贾芸笔尖一顿,抬头看了晴雯一眼。
她抱著茶盘站在条案旁边,目光钉在稿纸上的字跡上,嘴巴张了半分,合不拢。
贾芸將笔搁在砚台上,语调平常。
“写书挣银子,养家餬口。”
晴雯端著茶盘站在原地,半天没挪步。
她在贾母房中时,满府上下都在议论那本书。
说书的人將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段子编成话本,在茶馆里讲的满堂喝彩。
小丫鬟们躲在花园角落里偷偷翻看,有的看完了偷偷抹眼泪,有的看的咯咯笑。
连贾母都让人买了一本回来,翻了几页,说了句难得有趣。
那本书的作者叫芸生。
芸生。
贾芸。
这两个名字搁在一起,外头传了许久。
可传言毕竟是传言,她在贾母院里听了也就听了,从没当面验证过。
如今这叠稿纸就摊在眼前,字跡和刊本上的一模一样,连撇捺收笔处那个细小顿挫都分毫不差。
晴雯將茶盘搁在条案角上,手指扣住盘沿,声音比方才低了半截。
“满神京都在传的那本……当真是二爷写的?”
贾芸將稿纸理了理,重新提起笔来。
“不然你以为我那三十两定金是从哪里来的?”
晴雯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她想起昨日在灶台前看见的半袋粗米和两把青菜。
想起那口补了好几次的铁锅,想起薄的透光的棉被和豁了一角的院墙。
一个写出了满城疯传的书的人,住在这种地方,穿著打补丁的直裰,每天跑十里路练武,回来喝粗米粥。
银子呢?
她將这个疑问在嘴里转了一圈,没问出口。
暗道,写书的银子多半都花在了读书和练武上头。
县试府试的卷子岂是白纸?
笔墨纸砚哪能白用?
拜师练武也不是白练的。
她又想起方才那行端正的字跡。
每个字都落的工整考究,通篇没有涂改。
这人坐在屋子里,穿著打补丁的衣裳,写出了让半个神京都疯传的文章。
晴雯將手从茶盘上鬆开,站在原地看了贾芸两息。
他已经低下头继续写了,笔尖在纸面上行走,沙沙声响在屋子里格外清晰。
晴雯退了出去。
她走到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卜氏正在里头纳鞋底。
“卜大娘。”
对方抬头看她。
“咋了?丫头。”
晴雯在门框上靠了一下,声音放低了。
“二爷那本书……到底挣了多少银子?”
卜氏笑了下,將针线穿过鞋底,扯了一扯。
“前头十回定金三十两,后头的按分成算。芸哥儿说后头能分三百两上下。”
晴雯的眼睛瞪圆了。
“三百两?”
卜氏点了点头,扯线的手顿了一顿,將针尖在鬢边蹭了一下,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
“可不是嘛。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银子。”
她將针重新扎进鞋底,声音低下去半截。
“芸哥儿说了,等银子到手了,先给家里换口新锅,再把院墙补上。”
晴雯靠在门框上的肩膀绷了一下。
三百两银子。
先换口新锅,再补院墙。
她在贾母房中时,老太太打赏下人,隨手便是几十两。三百两在荣府不算大数目。
可对这间破院子来说,三百两是天大的数字。
而这个人拿到三百两后想做的第一件事,是换口不漏的锅。
晴雯將手拢进袖中,转身走了。
走到院中时,冬日的风从墙头豁口灌进来,刮的她缩了缩脖子。
她站在院中看了一圈,目光落在西间那扇破窗上,窗纸上的破洞被风吹的一鼓一瘪。
她擼了擼袖子,暗道,別的先不管,这窗纸总得先糊上。
午后晴雯將西间的窗纸撕了重糊。
她在贾母房中时用的是高丽纸,手一拉便服服帖帖。
这破院子的窗纸是最粗的毛边纸,糊上去皱巴巴的,风一吹鼓成个包。
她拿手掌去压那个鼓包,啪的一声,纸面裂了一道口子,比原来的破洞还大了一倍。
贾芸从堂屋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面色顿了下。
晴雯脸涨的通红,將手从窗框上缩回来。
“二爷笑什么!”
“没笑。”
他收回头去,翻了一页书。
“窗纸不急,明日我去买两张好的。”
晴雯站在破窗前,盯著那道更大的裂口,气的想把整扇窗框拆了。
晚间,贾芸在灯下读书。
条案上摊著经义註疏,旁边搁著方翰如赠的那册手抄制艺批註本,还有半叠写到一半的西游记稿纸。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晴雯端著热茶进来,將茶盏搁在条案上,搁完了没走,站在一旁。
贾芸翻了一页书,目光没抬。
“替我把砚台上那张纸条念一下,上面写了什么。”
她走到砚台前,低头去看。
纸条上三行字,墨色深浅不一。
她认得头两个字是方先生,第三个字是个赠字,后头的字密密麻麻,一个也拼不出来。
她盯著纸条看了五六息,面颊烧起来了。
“二爷……这字太草了,我看不清。”
贾芸嗯了一声,没拆穿她。
晴雯退回门边,攥著袖口站了一会儿。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二爷,我……我不大识字。”
贾芸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息,抬起头来看她。
灯光照在她脸上,大眼睛里的光躲了躲,又没躲开,嘴唇紧紧抿著,下巴却还倔倔的抬著。
晴雯被他看的不自在,別过头去,声音压低了。
“在老太太房里时,不用识字,绣花就行了。鸳鸯姐姐教过我几个,也没……也没记住几个。”
她顿了顿。
“今日看见二爷写的那些字,我就在想……”
话到这里她没往下说了,两颊微微泛红。
贾芸沉默了一息。
“想学么?”
晴雯眸光亮了亮,那点亮意极快的敛去,隨即收了回去。
“我一个丫鬟,学字做什么……”
他没接她这句话。
贾芸伸手从条案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线装册子,推到桌角。
“千字文。你先翻翻,认得的字数一数,不认得的折个角。明日问我。”
晴雯盯著那本册子看了两息,没伸手。
“二爷,你院试还有一个月就要考了。教我认字……不耽搁你温书么?”
贾芸將经义註疏翻过一页,语调平平。
“教你认几个字用不了多少工夫。倒是你若不识字,往后替我研墨抄稿都不方便。”
晴雯的嘴角动了一下。
“二爷这是拿我当书童使唤呢?”
他笑了下,没否认。
晴雯盯著他看了一息,伸手將那本千字文拿了起来。
指尖碰到书页的那一刻她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贾芸已经低下头继续读书了。
灯光映在他清瘦的侧脸上,眉目舒朗,神色沉静。
晴雯將千字文抱在胸前,退出了房间。
她经过灶房时,卜氏正在里头收拾碗筷。
“丫头,手里拿的什么?”
晴雯將书册晃了晃。
“二爷给我的。让我学认字。”
卜氏手上的动作顿了下,转过头来看著她,眼角细纹舒展开。
“这孩子。”
她將碗搁进柜子里,擦了擦手,走到晴雯跟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好学。”
卜氏停了停,目光落在晴雯手里那本薄册子上,声音低下去半截。
“他爹活著的时候也爱教人认字,教了我大半年,我才勉强会写自己的名字。”
她將手收回来,搓了搓指头。
“芸哥儿肯教你,便是拿你当自己人了。”
晴雯点了点头,抱著书册回了西间。
她將油灯拨亮了些,坐在床沿上,將千字文翻开。
第一页,四个字。
天地玄黄。
她认得。
鸳鸯教过。
翻到第二页。
宇宙洪荒。
宇。宙。
这两个字她见过,不確定是不是读那个音。后面两个字,不认得。
翻到第三页。
日月盈昃。
日。月。
认得。后面两个,不认得。
她一页一页的翻过去,每翻一页,指尖在不认得的字上轻轻点一下。
点完了,將书页折一个角。
翻了小半本,折角越来越多,多到书页厚了一圈。
晴雯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折角,面上的窘迫比方才更重了几分。
她这才知道自己有多少字不认得。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书页和封底之间夹著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贾芸的字跡,馆阁体,端端正正。
四个字。
日子会好。
晴雯拿著书页的手收紧了。
她想起鸳鸯塞给她的那个锦盒。
老太太写的是好生过活。
一个说好生过活,一个说日子会好。
说法不一样,可搁在她心口上的分量,一般无二。
她將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纸质发黄。
晴雯將纸条攥在手心里,指头攥的发红。
她想起今日在灶房里,卜氏说的那句话。
芸哥儿既然肯教你,便是拿你当自己人了。
窗外的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油灯的火苗歪了歪,又直了。
晴雯將纸条小心的夹回书页里,合上千字文,搁在枕边。
她躺下来,將薄被裹紧了,蜷在床上。
隔壁传来贾芸翻书页的沙沙声,和灯芯噼啪的细碎声响。
被子还是冷的,窗缝里的风还是刮在脸上。
可她攥著被角的手,鬆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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