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贾芸特意换上那件直裰,动身前往荣国府的凤姐院中,准备当面谢过那二十两拨银之恩。
凤姐正歪在榻上翻帐本,见他进来,丹凤眼一抬,拿下巴朝对面椅子点了点。
“坐吧,杵著做什么?又不是外人。”
贾芸欠身坐下,平儿端了茶来搁在几上。
凤姐將帐本合上,拿手指头在封皮上点了两下。
“芸哥儿,二十两银子虽不多,可老太太的体面在里头。你可得把院试考好了,別让老太太白操了这份心。”
贾芸应道:“璉二嫂子放心,小侄必不辜负老太太的心意。”
凤姐嗯了一声,丹凤眼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將话头往旁处一带。
“芸哥儿,你那本书在外头卖的热闹。我听说书坊那边的进帐不少?”
贾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掌柜的算盘精,小侄不过跟著沾些小利。”
凤姐撇了撇嘴:“你这话糊弄老太太行,糊弄我可不行。”
她將米珠在指间转了半圈,语调忽而压低了半分。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如今写书写的好,书坊的银子也挣著了。可书坊的门路窄,铺货的渠道有限。你若日后想把生意做大些,铺面上的事,铺货上的关节,儘管来找我。”
她停了一停,丹凤眼微微眯起。
“咱们贾家的人,肥水不流外人田。”
贾芸端著茶盏没动。
暗道,这人情接了便欠著,日后怎么还,就由不得自己了。
只是话不能堵死。
他將茶盏搁下,语调不紧不慢。
“璉二嫂子抬举小侄了。如今小侄一心备考,商贾上的事顾不了太多。等院试过了,若有用得著嫂子的地方,小侄定来討教。”
凤姐盯了他两息,唇角微动。
这人说的滴水不漏,接也没接,推也没推,留了半扇门在那里,进退隨意。
她將米珠在指间转了一圈,笑了笑:“行,我等你的好消息。”
贾芸起身告辞。
出了凤姐的院子,沿迴廊往二门方向走。冬日的日光已经偏西了,廊下的影子拖的老长。
风从迴廊的花窗里灌进来,將方才暖炉烘出来的热气吹散了大半。
经过碧纱橱的月洞门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芸二爷,芸二爷等一等!”
贾芸回头。
雪雁从月洞门后头小跑出来,手里攥著帕子,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芸二爷,我家姑娘有东西给你。”
贾芸脚步一缓:“什么东西?”
雪雁將帕子在手里绞了绞,歪著头道。
“姑娘没说,只让我追出来拦住你。芸二爷跟我进去便知道了。”
贾芸思忖了一息。方才在荣庆堂上,黛玉始终低著头攥著铜炉壁,两人目光碰了一下便各自收回。
如今遣雪雁追出来,多半是有话不便在堂上说。
他跟著雪雁折回碧纱橱。
帘子掀开,屋里烧著炭盆,暖气混著淡淡的梅花香。
黛玉坐在窗边的圈椅上,膝上搁著一本翻了一半的书,面前的小几上摆著两样东西。
一锭松烟徽墨,墨身乌黑髮亮,侧面刻著松纹。
一刀澄心堂纸,纸色微黄,纸面平整,摞的齐齐整整。
贾芸目光在那两样东西上停了一息。
这锭墨和这刀纸搁在外头铺子里,少说也要七八两银子,寻常书坊里还未必买得著。
黛玉没抬头,翻了一页书,语调寻常:“你坐吧。”
贾芸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雪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黛玉瞥了她一眼。
雪雁吐了吐舌头,將帘子放下去,退到了廊下。
屋里安静了两息。
黛玉將书页合上,手指搭在封面上,目光落在几上那锭徽墨上。
“听说你要备考院试。”
贾芸笑了笑:“三姑娘消息快,林姑娘消息也不慢。”
黛玉面上掠过几分不自在,將书往膝上挪了挪。
“这锭墨和这刀纸,原是我从扬州带来的。府里不缺这些,搁在箱底也是白费。你拿去用吧。”
贾芸看著那锭徽墨,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林姑娘,这两样东西值不少银子。小侄不敢收。”
黛玉將书脊在膝上拢了拢,目光没往他这边移,嗓音却比方才鬆了半分。
“府里什么都不缺,偏偏缺个用得上这些东西的人。搁在我箱底生霉,倒不如搁在你案头磨出几篇好文章来。”
她顿了一顿,声音又低了半分。
“况且……有人送过我几卷书,我也未曾退回。”
贾芸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息。
那套乐府诗集他挑了大半日,附的便签上写了什么他记得清清楚楚。
三卷,每册选本不同,附便签上的措辞不过几个字,素养高低里外皆知。
黛玉那时收下了,未曾退回。
如今回过来的是墨和纸,收了你的书,还你笔墨。面子上是公平,底下的心思,她自个儿多半都没理清楚。
他沉了一息,伸手將那锭徽墨拿起来,指腹在松纹上摩挲了一下:“那小侄就厚著脸皮收了。”
黛玉垂著眼睫,手指在书页上描了一下,唇边浮起浅笑。
那点笑意极短,转瞬便平了。
贾芸將徽墨和澄心堂纸收好,搁在膝上。
两人隔著小几坐著,窗外的日光从纱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面上一道一道的。
黛玉忽然开口:“你那本书,我又看了一遍。”
贾芸抬眼看她:“哪一段?”
黛玉將手指搭在书脊上,语调寻常:“孙悟空被压了五百年,等唐僧来揭帖子那一段。”
贾芸笑了笑:“林姑娘看写的如何?”
黛玉没答这句话,反而问了一个別的:“后头呢?取到经了没有?”
贾芸点了点头:“取到了。九九八十一难,一难不少,最后到了灵山。”
黛玉的手指在书脊上收紧了半分。
她沉了两息,嗓音里多了几分凉意。
“走了那么远的路,吃了那么多的苦,到了灵山脚下……佛祖还要再翻一难。”
贾芸面色微沉。
这话说的哪里是孙悟空。千里迢迢从扬州到神京,寄人篱下,处处看人脸色。
便是到了贾母跟前,规矩二字压在头顶,一步也不敢走差。
吃了这些苦,往后呢?
黛玉低著头,手指在书页上来回描著,不说话了。
贾芸看著她。
日光从窗台那边漫过来,照在她纤细手指上,指甲修剪整齐,指尖失了血色。
他將声音放低了半分:“如来嫌不嫌是如来的事。走过来的人,自个儿心里清楚那条路值不值。”
黛玉的指尖在书页上停住了。
她没抬头,可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又慢慢鬆了。
两人之间安静了好几息。
窗外迴廊上传来脚步声,轻快而急促,一路往碧纱橱门口走。
帘子哗的一声掀开了。
宝玉捧著一个青花瓷罐笑嘻嘻走进来,嘴里嚷著。
“林妹妹,我今儿抢了老太太一罐子六安茶,特给你送来……”
话说到一半,声音断了。
宝玉站在门口,手里捧著茶罐,目光先落在贾芸脸上,再落在贾芸膝上搁著的那锭徽墨和那刀澄心堂纸上。
又移到黛玉脸上。
黛玉的面色微微泛红,手指从书页上收了回来,搁在膝上。
宝玉的笑容掛在脸上,没落下去,可眼睛里的光先暗了。
他捧著瓷罐往几上一搁,搁的力道比平日重了些,青花瓷罐在几面上磕出声响。
屋里静了三息。炭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贾芸起身,欠了欠身:“宝二叔来了,小侄正好告辞。林姑娘的好意小侄心领了。”
他將徽墨和纸收好,拱手行了一礼,绕过宝玉,迈出了帘子。
身后全无声响。
贾芸走出碧纱橱时,雪雁正蹲在廊下逗猫,见他出来,歪著头看了看帘子里头,嘴巴张了张,没说话。
贾芸沿廊下走了五六步,身后帘子又响了。
他没回头。
帘子响了之后,有人走了出来。
那脚步沉而急,绝非雪雁,走了两步又顿了一下。
顿了一息,又走了。
走远了。
贾芸將袖中的徽墨和澄心堂纸拢了拢,脚步未停。
暗道,宝玉这一回走的快,可那一顿的分量不轻。
那一顿里头有什么,他不必猜。
碧纱橱里头。
黛玉坐在窗边,手指攥著书页,面色上那层微红还没褪尽。
宝玉方才將茶罐搁在几上时,手指在瓷面上碰了一下,碰的很重,青花瓷罐在几面上转了半圈。
他未发一言。
连那句林妹妹也咽了回去。
帘子在他身后晃了好几下才停。
黛玉盯著那道帘子,手指在书页上攥紧了。
她看见帘缝外,宝玉的脚步顿了一顿,又走了。
雪雁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囁嚅道:“姑娘,宝二爷的茶罐还搁在这儿呢,要不要……叫人送回去?”
黛玉低下头,將书页翻了一面,搁在膝上:“搁著吧。”
她的手指从书页上慢慢鬆开来,指尖在扉页的空白处搭了一息,上头还留著方才描过的那道痕。
窗外日光从纱帘的缝隙里泄下来,照在那锭徽墨原先搁著的位置上,留下一小圈比旁处更浅的印记。
黛玉看了那圈印记一眼。
將书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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