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灯下裁衣,折角渐少

    院试的日子定在正月十二。
    腊月里天短,卯时出门时天还黑透。
    贾芸跑完十里路折回安化门外的空地时,树桩旁的冷水壶结了一层薄冰。
    他拿拳头砸开冰碴子,灌了两口。
    冰碴子顺著喉管滑下去,冻的胃壁一缩。
    周彪靠在树桩上看他拉弓。
    半石弓在冬日里弦硬,空拉五十次下来,虎口的旧茧又磨出了新血。
    军汉扔了块布过来。
    “手缠上。”
    贾芸將布缠了两圈,拉弦的手指攥了攥。
    辰时回到院中,伏案翻开经义註疏时,晴雯已经在灶房里烧上了水。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月有余。
    日子紧凑的连转身的缝都没有。
    这一日午后,隔壁条案上窸窸窣窣响了起来。
    贾芸正写到第二十一回的关键地方,笔尖一提,探出头看了一眼。
    晴雯將那匹天青色细棉布铺展在条案上,手里拿著一把竹尺,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
    “二爷,站起来一下。”
    贾芸放下笔,起身走过去。
    “做什么?”
    晴雯將竹尺搭在他肩上,从肩头量到袖口,又从领口量到腰线。
    手指在布面上按了几个记號。
    贾芸看著她量体的手法,顿了顿。
    “你要给我裁衣裳?”
    晴雯头也不抬,竹尺从他腰间转到背脊。
    “二爷打算穿那件蓝布直裰去考院试?”
    “补丁缝了好几回了,袖口的线还是要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补过的针脚確实细密,可布面已经磨的发白,再缝也遮不住旧。
    晴雯將竹尺收回来,在布面上用指甲划了几道线。
    “我给你裁一件新的。”
    “天青色,配你……”
    她顿了下,目光在他肩线上搁了搁。
    “配这个身量。”
    少女面色绷著,语气平淡。
    贾芸笑了笑,没拆穿她。
    晴雯將布料裁开。
    剪刀在她手里走的又快又稳,布面应刃而开,边缘齐齐整整,没有半点毛边。
    裁片铺在案上,袖片,身片,领片,腰片,各归各位。
    她穿针引线,开始缝合。
    卜氏端著茶从灶房走过来,在门口站住了,看了半天不吭声。
    晴雯的针脚细密,每一针的间距不超过两粒米,走线平直。
    缝合处的布面平整服帖,翻过来看,线头全收在里侧,正面乾乾净净。
    卜氏嘖了一声。
    “我缝了一辈子衣裳,这手活儿,服了。”
    晴雯头也不抬。
    “在老太太房里时,给宝二爷缝过一件孔雀金线的褂子,那活儿比这难十倍。”
    她咬断一截线,换了一根针。
    “这棉布粗了些,可胜在结实,裁出来比綾罗绸缎耐穿。”
    卜氏將茶搁在条案角上,又凑近了看。
    “丫头,你这手要是放在外头,开个裁缝铺子都足够了。”
    晴雯將针在鬢边蹭了一下,嘴角撇了撇。
    “卜大娘拿我打趣呢。”
    “裁缝铺子的活计糙的很,拿去老太太房里连看都不带看的。”
    卜氏笑了笑,不再说话,端著茶走了。
    一个时辰后,晴雯將最后一针收好,咬断线头,將新直裰抖开。
    天青色的细棉布,衣领笔挺,袖口收窄了半分,腰线利落。
    比旧直裰精神了许多。
    她將直裰搭在臂上,走到贾芸面前。
    “二爷,试一下。”
    贾芸將笔搁下,站起来將旧直裰脱了,换上新的。
    衣领合体,不紧不松,恰好贴著颈侧。
    袖口收紧后,写字时不会蹭到墨。
    腰线利落的勾勒出身形,清瘦却端正。
    卜氏在灶房门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芸哥儿,这件穿上变了个样。”
    晴雯站在一旁,目光在新直裰上扫了一遍。
    领口平整,肩线贴合,下摆的长度恰到脚面。
    她在心里將这件衣裳和在贾母房中给宝玉缝过的那些比了比。
    用料差了几条街,可裁工不输。
    她撇了撇嘴。
    “这算什么,在老太太房里缝过的綾罗绸缎多了去了。”
    嘴上这样说,可搁在新直裰腰线上的那一眼,比方才多停了一息。
    晴雯將新直裰搭在晾衣绳上,回灶房洗手时,卜氏正蹲在灶膛前添柴。
    “丫头,今日巷口张婶子又来了。”
    晴雯將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来做什么?”
    卜氏的声音低下去半截。
    “说是有人问她,咱们家新来的丫鬟是从哪个府里出来的,原先在谁跟前当差。”
    晴雯的手在围裙上顿住了。
    她面色沉了一层,大眼睛里的光冷了下来。
    “问的人什么模样?”
    卜氏摇了摇头。
    “张婶子说没看清,穿的倒体面,不是巷子里的人。”
    晴雯將围裙角攥紧了半分,转身走出灶房。
    她站在院中,目光落在巷口老槐树的方向,薄唇抿成一条线。
    半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盯著就盯著,爷们儿一个人打四个都不怕,还怕人打听。”
    晚间,灯下教字的时辰到了。
    贾芸將经义註疏合上,从条案底下抽出那本千字文。
    晴雯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將千字文翻开。
    半月前折角很多,这会儿翻过去,折角少了一半。
    贾芸看了一眼那些折角。
    “今日从哪儿开始?”
    晴雯翻到中间一页,將书页摊在膝上。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最后那个冈字她犹豫了一下,尾音拖长了半分。
    贾芸纠正道。
    “冈,一声,哪是三声?”
    晴雯面色绷了一下,將那个字重念了一遍。
    “冈。”
    “再来。”
    “冈。”
    “再来一遍。”
    “冈!”
    第三遍她咬著牙念了出来,透著那股不服输的劲。
    贾芸点了点头。
    “下一句。”
    晴雯低头看著书页,磕磕绊绊的念下去。
    “剑號巨……闕,珠称夜……光。”
    这回没念错。
    贾芸嗯了一声。
    晴雯將书页翻过去一面,折角又少了两个。
    她的指尖在书页上摩挲了一下,大眼睛里的光比半月前亮了半分。
    暗道,这丫头的倔劲儿搁在识字上,倒很有用处。日后管家理帐,识字的人才不会被人蒙在骨里。
    教完字,晴雯抱著千字文回了西间。
    贾芸將灯芯拨亮了半分,翻开方翰如赠的那册制艺批註本。
    读了两刻钟,將书合上。
    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
    院试还有不到一个月。
    许庸之那边至今全无回音。
    不知是方先生的诗还没递到,还是那位从五品的学政选择了沉默。
    沉默比回绝更难揣度。
    他將窗帘掀开一角,往巷口看了一眼。
    巷口的老槐树在夜色中撑著光禿禿的枝干,月光照在树皮的裂纹上。
    树后的阴影里,站著一个人。
    那人身量不高,裹著件灰褐色的棉袍,缩著脖子靠在树干上。
    贾芸盯著那个人影看了片刻。
    那人动了。
    转身走了。
    身量不高,走路时左肩膀习惯性的耸起来半截,缩著,放不下来。
    贾芸將窗帘放下。
    赖二。
    手指在窗欞上搁了片刻,指腹慢慢收紧。
    暗道,贾珍还没死心。
    院试还有不到一个月。
    寧府那边已经安静了太久,久到连赖二都不躲了,敢贴到巷口来。
    他回到条案前坐下,將灯芯又拨亮了半分。
    翻开经义註疏,从方才断掉的地方接著往下读。
    窗外巷口空空荡荡,老槐树的枝干在夜风里摇了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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