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二,贾芸出了院门,沿寧荣街往东走。
昨日碧纱橱里那一幕还搁在脑子里。
宝玉搁茶罐时手底那一重,他听的清清楚楚。
心想这位二叔的醋罈子碰翻了,往后碧纱橱那条路怕是要更窄几分。
只是黛玉送的那锭徽墨和那刀澄心堂纸搁在条案上,退不得,也不该退。
他將这念头按了下去,脚步不停。
今日有更要紧的事,聚文书坊的银子该结了。
钱寿年在二楼雅室里候著,桌上泡了一壶好茶,还摆了一碟子蜜饯果子。
贾芸进门时,钱寿年已经站起来了,生拉硬拽把他按进太师椅里。
“贾公子,请请请,快坐!”
贾芸坐下,看了那碟蜜饯一眼。
上回来时桌上搁的是花生米,这回换了蜜饯。
蜜饯比花生米贵了五倍不止,待遇升级了。
钱寿年在对面坐下,搓著手,山羊鬍抖了抖,先嘆了口气。
“贾公子,不瞒您说,这两个月老夫忙的啊,纸墨涨了两成,刻工的工钱也涨了,好几回险些周转不开……”
他嘆到一半,从袖中掏出一册帐簿来递到贾芸面前,面上愁苦一扫而空。
“不过!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西游记前三十回,截至上月底,累计加印七次,总印数八千三百册。”
贾芸接过帐簿翻了翻。
数目对的上。
加印七次,总印数八千三百。
他前几回来结帐时不过三千出头,两个月翻了两倍。
外地的渠道打开了。
钱寿年將茶盏往贾芸面前推了推,声音低下去半分。
“按咱们四六分成的约定,后二十回的分成银,老夫算了好几遍。”
他伸出一根手指,停了停,在掂量这个数字说出来有多心疼。
“三百二十两。”
一叠银票从袖中抽出来,码的整整齐齐,搁在贾芸面前。
“足额,公子点收。”
贾芸將银票拿起来一张一张数过。
十两面额三十二张,钱庄印戳清晰,兑付不成问题。
他將银票收好揣进怀中。
钱寿年看著银票消失在贾芸胸口,搓手的频率慢了一拍。
那眼神依依不捨。
“贾公子,后头的稿子……”
贾芸將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
“第二十一回到第三十回已在赶了,年前交付。”
钱寿年大喜,连连点头。
“好好好,公子儘管写,老夫这边备著。”
他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半分。
“公子,还有件事。近日有两拨外地书商来找过老夫,一拨金陵的,一拨扬州的。金陵那边出价不低,扬州更急,说那边茶馆里的说书人,把石猴卷都抢疯了,茶客催著要后头的。”
贾芸面色如常。
“外地的事,掌柜做主便是。铺货渠道越宽越好,分成比例照旧。”
钱寿年应了,又絮叨了几句排印的计划。
贾芸听完起身告辞。
走到楼梯口时,钱寿年跟在后头送,腰弯的比上回更低了半寸。
“贾公子慢走,老夫候著您的新稿。”
贾芸出了聚文书坊,在街面上站了一会儿。
三百二十两银票贴在胸口,不重,可那分量搁在这座破院子的柴米油盐上,比什么都实在。
他回了一趟家,將银票取出二十张交给卜氏锁好,余下的留在身上。
“娘,今日买几样东西,您和晴雯跟我走。”
卜氏听说有二百两银子进了帐,手指攥著银票数了好几遍,数完面色涨红。
將银票锁进柜子时手抖的厉害,钥匙拧了两回才拧上。
“芸哥儿,这么多……怎这么多……”
贾芸笑了笑。
“先花一部分,把家里该添置的添置了。”
晴雯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著抹布,大眼睛盯著贾芸胸口那叠银票方才搁过的位置。
贾芸转头看她。
“换双乾净鞋,跟我上街。”
晴雯怔了一息,將抹布往灶台上一搁,回西间换了鞋。
三人出了院门,沿著寧荣街往东市方向走。
铁锅是头一桩。
贾芸在铁器铺子里挑了大半个时辰,最后选了一口三斤半重的生铁锅。
锅底厚实,拿指节敲上去声音清亮。
掌柜要价一两二钱,贾芸还到九钱五分,掌柜跺了跺脚应了。
卜氏在旁边看著,嘴唇动了动。
“一口锅要一两银子?咱家那口旧锅补一补……”
话没说完,晴雯在后头哼了一声,声音极低,可母子俩都听见了。
卜氏转头看了她一眼。
晴雯面色绷著,將脸別过去,装作在看隔壁摊子上的铲子。
卜氏笑了。
贾芸將锅提起来掂了掂。
“娘,那口旧锅补丁摞补丁,煮麵带铁锈味。该换了。”
第二桩是棉被。
两床新棉被,弹了三斤实棉花,被面棉布摸上去厚实柔软。
一床给卜氏,一床给晴雯。
晴雯接过棉被时,手指在被面上按了一下。
不凉了。
她將棉被抱在胸前,攥的很紧,什么也没说。
第三桩是布匹。
三匹细棉布,一匹月白,一匹天青,一匹藕荷色。
贾芸指著那匹藕荷色的对晴雯说。
“这匹你拿去裁两件换洗的。”
晴雯將布料接过来,手指在布面上捻了一下。
“二爷,这布给我做什么?我那两件小袄还……”
“能穿也穿够了。”
贾芸没回头,正在跟掌柜算砖石木料的价。
晴雯攥著布料,大眼睛里的光闪了闪,薄唇抿了抿,没再说话。
砖石木料买了一车,又从牙行雇了两个粗使婆子,每月月钱五百文。
雇之前他亲自问了根底,一个是宣南坊铁匠的寡嫂,一个是安化门外守城军户的老娘,都是知根知底的街坊。
暗道,院里添了生人,来路必须乾净。
寧府那边的眼线若想藉此塞人进来,他得先把口子堵死。
半日的工夫,院子里堆满了新买的东西。
砖石码在墙根下,等著明日雇来的泥瓦匠来补那截豁口。
细棉布搁在正房条桌上,两床新棉被叠的整整齐齐搁在床上。
贾芸將旧铁锅从灶台上卸下来,將新锅架上去。
灶膛里的火烧的旺旺的,新锅在灶台上泛著光,锅底平整光洁,无一处补丁。
晴雯站在灶房门口看著那口新锅。
她想走过去,脚下顿了一下。
在贾母房中时,老太太换了新茶具,丫鬟们从不碰,等主子先用过了才轮到下头的人。
她站了两息,攥了攥袖口。
她走上前,从灶台上拿起铲子。
铲子举起来,在锅底敲了一下。
当。
声音清脆乾净,从锅底弹起来,在灶房四面墙壁上转了一圈,余音悠悠。
不带铁锈的涩劲。
晴雯又敲了一下。
当。
她將铲子搁回灶台上,手指在锅沿上摸了一下。
转身走了。
走的很快。
卜氏正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听见西间的门吱呀一声关了。
关门的声音不大,可里头传出来极轻的一声,是鼻子一吸的声响。
卜氏手里的柴火停了一停。
她看了贾芸一眼。
贾芸放下手里的砖头,走到西间门口。
门缝里看见晴雯坐在床沿上,新棉被搁在身旁。
她手里攥著一张发黄的纸条。
那张纸条他认得。
是他夹在千字文书页里的。
四个字,日子会好。
晴雯抬起头。
大眼睛红通通的,薄唇抿著,下巴却还倔倔的抬著。
她將纸条翻过来给他看。
纸上四个字,端端正正。
声音发哑。
“二爷,这日子……真的好了么?”
贾芸靠在门框上,看著她手里那张纸条。
轻笑一声。
“这才哪到哪。”
晴雯盯著他看了两息,大眼睛里的水光转了一圈。
她將纸条攥回掌心里,吸了一口气,拿袖口在眼睛下头狠狠蹭了一把。
“谁哭了。风迷了眼。”
贾芸没拆穿她。
他转身走回灶房。
卜氏蹲在灶膛前,柴火烧的旺旺的,火光映在她半白的鬢髮上。
她没回头,手里的火钳子拨了拨灶膛里的柴。
声音低低的。
“芸哥儿,你爹活著时候说过一句话。”
贾芸在灶房门口站住了。
“什么话?”
卜氏的火钳子停了一停。
“他说,只要一家人守在一块儿,锅里有口热的,这日子就没白过。”
她將火钳子搁下,拿围裙角擦了擦手,转过头来看著贾芸。
眼角的细纹舒展开,一滴泪滑下来,卜氏拿手背飞快的蹭掉了。
“他走的时候……灶上连口像样的锅都没有。”
这句话说到一半断了一息,又续上。
“他要是看见今天……”
贾芸走过去,蹲在灶膛前,將一根劈好的柴火塞进火膛里。
火苗躥高了一截,將母子两人的影子映在灶房的墙壁上,跳跳闪闪。
“娘,往后还有更好的。”
卜氏吸了吸鼻子,將围裙角绞了两下。
“行了行了,別说这些了。赶紧的,新锅买了,今晚的开锅。”
她站起来,从碗柜里翻出一块肥肉来。
“拿油润一润锅底,开了锅才好使。”
贾芸接过肥肉,在新锅里抹了一遍。
油脂滋滋的响,锅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油光。
晴雯不知什么时候从西间出来了,站在灶房门口,手上攥著一把葱。
“卜大娘,葱我洗好了。”
她的眼圈红红的,声音已经稳了。
卜氏笑著接过葱。
“好丫头,来帮我切。”
晴雯挽起袖子走到案板前,菜刀拿起来,咚咚咚切了几下。
葱花碎的均匀,铺在砧板上一片翠绿。
贾芸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
火苗在新锅底下烧的旺旺的,油烟升起来,烟火味道久违。
院门外头,寧荣街上传来更鼓声,远远的,一下两下。
贾芸將灶膛的柴拨了拨,目光在火苗上停了一息。
院墙豁口明日补上,窗纸后日糊好。
院试已经没多久了。
寧府那边,已经安静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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