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贾芸换上晴雯新裁的天青色直裰,在院门口整了整衣领。
晴雯靠在灶房门框上,眼睛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撇了撇嘴。
“我裁的衣裳,二爷只管穿,哪来的线头。”
贾芸笑了笑,出了院门,沿寧荣街往东走。
到安化门外时,冯紫英已经骑著乌騅马等在路边了,手里还多牵著一匹小马。
“贾兄弟,骑这匹。我跟马厩的老李借的,脚程不快,但稳当。”
贾芸翻身上马,两人並骑往北行去。
冯府在北城武定坊,离安化门不远,骑马一盏茶的工夫便到了。
府门前立著两尊石狮子,比寧国府的矮了一截,可打磨的光滑乾净,缝隙里不见灰尘。
门前两名护院,穿著棉甲,腰间別著短刀,站的笔直,见冯紫英翻身下马,齐齐抱拳。
“少爷回来了。”
冯紫英將马韁扔给护院,领著贾芸往里走。
贾芸一路留意著冯府的布局。
院墙比寧国府矮了两尺,可墙头上嵌著碎瓦片,走道乾净利落,花木修剪齐整,不见多余枝条。
僕从不多,凡经过的下人,步子都快而轻,低眉顺眼,无一人嬉笑喧譁。
军营的规矩搬到了家里,一草一木皆有杀气。
穿过两重院落,到了正堂。
正堂门上悬著一块匾额,四个大字:忠勇承恩。
字跡苍劲,落款处刻著一枚朱印,年月已久,漆色褪了大半。
冯紫英在门口停了步,压低声音。
“我爹今早练完刀,在堂上等著呢。你进去后別紧张,他脾气不大,就是看人的眼神重了些。”
贾芸嗯了一声,跟著他迈进正堂。
堂中光线沉稳,正面一张大案,案后坐著一个人。
冯唐年近五旬,虎背熊腰,头髮梳的齐整,鬢角已见银丝。
面庞方阔,颧骨高耸,眉骨压著一双不大的眼睛,眼窝深陷,目光极沉。
他穿著一件旧夹袍,领口扣的严严实实,坐在太师椅上不动不响,压著满屋的声息。
贾芸迈进门槛,在堂中站定,抱拳行礼。
“旁支末等贾芸,见过冯將军。”
冯唐的目光从案上的茶盏移到贾芸身上,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回来。
那目光不重不轻,可扫过的地方,上下打量,一寸不漏。
“坐。”
一个字,將整间堂屋的声息往下压了半寸。
贾芸在右手边的椅子上坐下,腰板挺直。
冯紫英在左手边落座,拿手在膝上拍了两下,眼角弯起,等著看好戏。
冯唐將两手搁在案面上,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刀疤。
“连中两元的案首,多大了?”
“回冯將军,今年十六。”
冯唐嗯了一声。
“十六岁的案首,宣南坊多少年没出过了。”
他未等贾芸接话,紧跟著又问。
“备考几个月?”
“县试前备了两个多月,府试前又加了一个月。”
冯唐的眉毛动了一下。
“两个月出一个案首,你读书是有底子,还是有窍门?”
贾芸面色从容。
“回將军,底子有一些。家父在世时教过几年蒙学,经义打过根基。窍门也有一些,不过是拿制艺的格套反覆打磨,少走弯路罢了。”
冯唐没接这话。
拇指搓过虎口那道刀疤,搓了两下,將话头往旁处一带。
“你那本西游记,我翻过几页。”
贾芸微微欠身。
“將军抬爱了。”
冯唐拇指搁在刀疤上不动了。
“孙悟空大闹天宫那一段,你写的是痛快还是警世?”
堂中安静了一息。
冯紫英的笑意收了半分,侧头看著贾芸。
贾芸思忖一息,语调沉稳。
“先写痛快,后写规矩。”
冯唐的目光沉了一层。
“什么意思?”
贾芸道:“大闹天宫是痛快的,一根棍子打翻凌霄宝殿,打的满天神佛落荒而逃,读的人自然畅快。”
他停了一停。
“可后来呢,五行山压了五百年,戴上紧箍咒,一步一步走到西天。这便是规矩。”
他將手搁在膝上。
“痛快是让人看的,规矩是让人想的。”
冯唐搓刀疤的拇指停住了。
他看著贾芸,目光比方才又重了几分。
堂中静了三四息。
他將两手从案面上收回来,搁在椅子扶手上。
“你懂痛快和规矩的分寸,可见你这书生不光会耍嘴皮子。”
他將目光移到冯紫英身上。
“紫英说你把他摔了个四脚朝天。那一招,你给我再说一遍。”
冯紫英直起腰来,將昨日对招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从头三拳的试探,到中间七八个回合的缠斗,最后贾芸扣肘翻腕將他摔在地上那一下,每个细节都说的清清楚楚。
冯唐听完,面色不动。
食指在扶手木面上叩了两下。
堂中安静的能听见窗外麻雀在檐角上跳。
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分。
“紫英说你底下压著一层功夫,路数跟周彪的不搭。”
他的目光钉在贾芸脸上。
“谁教的?”
三个字,比方才所有问话都短,也都重。
贾芸迎著目光,脊背未曾弯半分。
他沉了一息,方才开口。
“回將军,幼时有个走鏢的汉子在我家借住了两个月养伤,以教我几手散拳抵了房钱。那人走后再未见过。”
他將语速放慢了半拍。
“连名姓都不曾留下。我记了几个架子,自个儿瞎琢磨了几年,直到遇了周师父,才算有了正经路数。”
冯唐盯著他看了五息。
冯紫英坐在旁边,搁在膝上的手指收紧了。
冯唐將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搁下。
杯盖在盏口上碰了一声,极轻。
“走鏢的把式能教出这种摔法来,那也算你运气好。”
他拿盖子拨了拨茶叶,又添了半句。
“可惜了,走鏢的人来路不明,若日后有人问起,这话堵不住所有的嘴。”
语调轻飘飘的,听著只当是隨口一说。
贾芸端著茶盏,面色温和未动。
暗道,这是提醒,也是试探。
轻飘飘的一句话,底下坠著秤砣。
冯唐將茶盏搁下,指节在案面上叩了一下。
“你那篇府试策论我也看过。”
贾芸端茶的手顿了一息。
冯紫英在旁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父亲。
冯唐抬了抬下巴,目光搁在贾芸脸上没挪。
“別紧张。我就问你一句。”
他將两手搁回案面上,十指交叠,声音沉了下来。
“你写武备不修非兵之罪,实制度之弊,这话是自己想的,还是別人教的?”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