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兵棋半局,青眼相加

    堂中声息一敛。
    冯紫英坐在旁边,將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面上的笑收了个乾净。
    贾芸將手指从膝上鬆开,沉了一息,应道:“自己读史想的。”
    冯唐麵皮纹丝未动,端著茶盏的手也未动,只等著。
    贾芸道:“汉武穷兵黷武,非兵弱也,卫霍之后再无名將,然非无名將之才,乃制度使然。”
    他停了一息。
    “宋太宗北伐幽州,天子以阵图遥控將帅,前线將领不得临机决断。兵法再精,亦是纸上谈兵。”
    冯唐呷了口茶,杯盖在盏口上磕了一声,搁下了,搁下时拇指在盏壁上多按了一息,按的那个位置,恰好在虎口刀疤的延长线上。
    贾芸將目光从那道刀疤上收回来,接著道:“古往今来,兵败之因大抵有三。將庸,兵弱,制弊。”
    他將语速放慢了半拍。
    “前两样可以选拔操练来补救。唯有第三条,餉银髮不到边关,粮草运不到前线,將领打了胜仗要看文官脸色邀功,打了败仗却要独担罪责。”
    他顿了顿,没急著往下说。
    堂中静了两息。
    冯唐端茶盏的手搁在案面上没动,可食指在杯壁上叩了一下。
    贾芸將这一下收进眼底,把最后半句话放了出来。
    “如此制度之下,纵有百万雄师,亦不过纸上兵马。”
    他欠了欠身。
    “小子年幼识浅,这些都是从史书里翻出来的,说的不对之处,请將军指正。”
    窗外檐角的麻雀扑棱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冯唐的目光搁在贾芸脸上,一动不动,拇指搓过虎口那道刀疤,搓了两下,停了。
    冯紫英在旁將贾芸又打量了两眼,麵皮抽了一下。
    句句是史书,句句戳在兵部那帮人肺管子上。
    冯唐將两手从案面上撤回来,撑著扶手站了起来,身量比坐著时更显高大,肩背宽阔,將大案后头的光挡了大半。
    “跟我来。”
    三个字说完,他已经转身往侧厅走了。
    冯紫英站起来,朝贾芸使了个眼色。
    贾芸跟著冯唐进了侧厅。
    侧厅比正堂小了一半,光线暗了几分。正中一张条案,案面上铺著一幅舆图。
    舆图极大,將蓟镇到宣府一带的山川河流画的详详细细。城池用黑墨標註,驛站用红圈標註,粮道用蓝线標註。
    沙河堡和镇口堡的位置上,各插著一面小红旗。
    红旗倒了,压在舆图上。
    冯唐走到条案前,將两手撑在案沿上,低头看著舆图。
    “沙河堡失陷之后,防线缺了一个口子。”
    他伸手將沙河堡那面倒下的红旗拿起来看了看,又搁回去。
    “你若是蓟镇总兵,下一步怎么办?”
    贾芸走到条案前,目光落在舆图上,没急著开口。
    冯紫英站在侧面,两手抱在胸前,眉毛挑的老高。
    贾芸盯著舆图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沙河堡往东移,经过镇口堡,再往北到居庸关,又折回来沿著蓝线標註的粮道往南走。
    看完一遍后,他开口了。
    “將军,小子有几个问题想先问清楚。”
    冯唐嗯了一声。
    贾芸伸手指著沙河堡和镇口堡之间的空地。
    “这一段防线目前驻军多少?”
    冯唐道:“沙河堡原有驻军一千二百人,失陷后退至二道沟营寨。二道沟现有八百人,其中战兵五百,輜重兵三百。”
    贾芸的手指沿著蓝线往南移。
    “粮道目前走几条线?”
    冯唐看了他一眼。
    “两条。一条从怀来经居庸关入蓟镇,一条从宣化沿桑乾河东行。去年秋天女真截了怀来那条,烧了三十车粮草。”
    贾芸点了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住了,指腹按在沙河堡和二道沟之间那片空白上。
    “女真犯境时惯用什么战法?长驱直入,还是围点打援?”
    冯唐撑在案沿上的手收紧了,整个手背的筋腱绷了起来,一道道鼓在皮肤底下。
    他抬起头来看著贾芸,目光跟方才问读史、问底子时全然两样了。
    “围点打援。先围住一座小堡,引援兵来救,半路设伏截杀。”
    他將声音压下来半截。
    “沙河堡就是这么丟的。”
    贾芸將手从舆图上抬起来,没吭声,盯著舆图上那两面倒伏的红旗。
    冯紫英在旁边等的好几回换了重心,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將舆图边角吹的翘了一翘。
    贾芸开口了,语调极慢。
    “不动。”
    冯唐的眉毛抬高了些。
    贾芸伸手在舆图上比了一条线。
    “先缩回第二道防线。二道沟营寨往南退二十里,退到密云驛以北。不跟女真爭一城一地。”
    他的手指沿著粮道蓝线画了一个收拢的弧线。
    “將两条粮道收缩为一条,走居庸关这条主干线。桑乾河那条线暂时放弃,兵力不够分的时候,两条线不如一条线稳。”
    冯唐的目光跟著他的手指走。
    贾芸將手指停在密云驛的位置上。
    “然后等。”
    冯唐道:“等什么?”
    贾芸道:“等他们粮尽退兵。”
    他將手指从舆图上抬起来半寸。
    “女真深入內地犯境,粮草全靠隨军携带和沿途掳掠。深秋入冬之后,抢不到粮食,撑不过一个月就得退。蓟镇不需要打贏他们,只需要不被他们打垮。保住粮道,保住主力,挨过这个冬天,春天化冻后女真自然退去。”
    他將手从舆图上撤开。
    “以守代攻,以退为进。”
    冯紫英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出声。
    冯唐的食指搁在案沿上,指腹慢慢摩挲过木面的纹路。
    “说的好听。”
    他將手指按在舆图上二道沟的位置,声音沉下去。
    “可你知道退二十里是什么意思么?”
    贾芸没吭声。
    冯唐道:“二道沟营寨八百人。退二十里到密云驛,沿途四个村寨、两千多户百姓。你退了,女真就把那四个村子烧了。男人杀了,女人掳了,牲口赶走,粮食抢光。”
    他的拇指在刀疤上按了一下,按的极重。
    “等他们粮尽退兵,他们的粮,是你放弃的那四个村子里抢来的。”
    堂中落针可闻。
    贾芸站在舆图前,手指悬在半空没放下来,按在舆图边沿上的那只手,手指慢慢收紧了,收到骨头从皮肤底下鼓出来才停住,沉了好几息,將悬著的手放下来,搁回身侧。
    “將军说的是。”
    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寸。
    “小子只看到了兵势,没算进去人命。”
    冯唐盯著他看了两息。
    这小子没狡辩,没找补,一句话认了自己的短。
    冯唐转过身去,走到侧厅角落的架子前。
    他在架子前头站了一会儿没动手,架上搁著几柄刀剑,有长有短,刀鞘上的漆斑驳陆离,末了,伸手取下一柄短刀,连鞘握在手里掂了掂。
    刀鞘是牛皮包裹的,磨的发亮,两端铜箍泛著锈跡。
    他走回来,在贾芸面前站住了。没递,先掂了两下。
    “这刀跟了我二十年。蓟镇第一次跟女真人交手那年,我用它割过三颗首级。”
    贾芸伸出双手接过短刀。
    入手沉甸甸的,比预想的重了两分,他將刀鞘拉开一寸,刀刃泛著冷光,磨的极薄,刀身上有一道崩口,刃面已经磨平了,可那道痕跡还在。
    冯唐道:“你拿著防身。”
    冯紫英在旁边看著短刀从父亲手中递出去,搓手的动作停了,嘴巴张了半分,愣在当场。
    贾芸將短刀收好,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將军厚赐,小子铭记。”
    冯唐將两手搭回案沿上,面色沉了沉,恢復了方才的样子。
    “你院试有几成把握?”
    贾芸道:“七八成。”
    冯唐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出了侧厅,冯紫英领著贾芸往外走。走到府门口时,冯紫英伸手拦在贾芸面前。
    他压低声音,面色肃然。
    “贾兄弟,我爹那把刀从来不送人。”
    贾芸看著他。
    冯紫英的嗓音又低了半截。
    “上一个拿过它的人,是蓟镇守备陈洪。后来升了参將。”
    他拍了拍贾芸的肩膀。那一拍的力道,不轻不重,掂著分量。
    “你在我爹眼里,已经不只是一个写书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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