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观风祭孔,暗棋浮面

    正月初九,天晴。
    国子监明伦堂前的甬道扫的乾净,石板上还残著昨夜薄霜化开的水渍。
    两棵老槐树的枝干光禿禿的,鸟雀蹲在树梢上不动弹,偶尔扑棱一下翅膀。
    院试前三日,学政例行观风考试。
    所谓观风,是学政在正式考试前先见一见各县各府送上来的考生,当堂问答,探一探底,不算正式成绩,可学政的印象分在这一轮便已落下了。
    贾芸持帖入场时,甬道两侧已经站了二三十个考生。
    有穿细绸直裰的富家子弟,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交谈。
    有穿粗布棉袍的寒门学子,缩著脖子站在墙根下,不大说话。
    他穿著天青色直裰,腰间繫著素色絛带,手里捏著经义,混在人群里不显眼。
    一个圆脸考生凑过来,笑嘻嘻拱手。
    “这位兄台面生,哪个坊的?”
    贾芸拱手还礼。
    “宣南坊,贾芸。”
    圆脸考生愣了一下,將贾芸上下打量了两眼。
    “阁下便是连中两元的贾案首?”
    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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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侥倖。”
    圆脸考生的態度愈发恭敬。
    “久仰久仰,鄙人崇文坊王恆,院试同窗,日后多亲近。”
    旁边几个考生听见贾芸的名字,目光纷纷转过来。
    有人点头致意,有人窃窃私语。
    一个穿绸衫的考生嘴角撇了撇,低声跟身边人嘀咕了一句。
    “就是那个寧府的穷亲戚?”
    嗓门压了半截,偏偏甬道里极静,贾芸听的一字不落。
    他面色如常,將经义在手中转了半圈,全然没搭理。
    辰时三刻,堂门开了。
    考生鱼贯入內,在明伦堂中按號牌站好。
    堂上正中一张大案,案后坐著一个人。
    许庸之。
    年近四旬,身量中等,面相清矍,两鬢剃的齐整,额角有几道浅纹,眼睛不大不小,眼窝微深,穿著官服,五品锦鸡补子在胸前平平整整。
    他將两手搁在案面上,手指修长,指甲剪的极短。
    不说话时,整张脸沉著,看不出喜怒。
    大案左侧侧席上坐著几个隨堂的博士和助教。
    贾芸的目光在侧席上扫了一圈,在角落处看见了一个熟悉身影。
    方翰如。
    方先生穿著灰蓝色旧长袍,精瘦,坐在侧席最末位上,手里端著茶,茶盖搁在盏口上没动。
    贾芸与他目光碰了一瞬,方翰如垂了垂眼皮。
    许庸之开口了,嗓音沉沉的,不高不急,可每个字都稳稳噹噹送到了堂尾。
    “今日观风,不考文章,只问一问诸生的志向与学问根底。”
    他拿起案上的名册翻了两页。
    “宣南坊案首,贾芸。”
    第一个叫的名字。
    堂中三十多个考生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贾芸迈出队列,走到堂中站定,拱手行礼。
    “学生贾芸,见过学政大人。”
    许庸之的目光从名册上移到贾芸身上,打量了两息,不紧不慢。
    “连中两元,倒是少见。多大了?”
    “学生今年十六。”
    许庸之嗯了一声,翻了翻名册上附著的纸。
    贾芸暗道,那纸上多半抄著他的底细,旁支末等,父早丧,家贫,著话本。
    许庸之將名册合上,两手交叠搁在案面上。
    “贾芸,你是贾家旁支子弟,又是宣南坊案首。我问你,旁支子弟志在科举,何以自处?”
    堂中安静了一息。
    这个问题听著平常,可旁支子弟四个字点了出身,志在科举四个字点了野心,何以自处四个字兜底,三句话拢在一处,是问立场。
    贾芸欠了欠身。
    “回大人,学生以为,以学问立身,以功名报国,不论嫡庶远近,唯才是举。科举大道,不分门第高低。圣人有言,有教无类,学生不敢妄自菲薄,亦不敢妄自尊大。”
    暗道,观风是探底,不动真格。真本事留给院试卷子上。
    许庸之面色不动。
    “说的好听。”
    四个字搁在前头那番回答之后,不重不轻,堂里的气氛沉了沉,左侧前排有个考生的脖子缩了一缩,后排几个人的目光从贾芸身上移开了,生怕碰著学政的眼风。
    许庸之没急著问第二个问题,將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搁下,杯盖磕了一声,不响,却將满堂的安静又拧紧了一截。
    “贾芸,我再问你一件事。”
    他欠身。
    “大人请讲。”
    许庸之將两手撤回来搁在扶手上,目光幽幽。
    “我闻近日坊间有一部讲心猿归正的话本颇为风行。”
    堂中有几个考生不明就里,嘴里嘁嘁喳喳的,被助教横了一眼,赶紧缩了回去。
    许庸之的声音不紧不慢,字字直透贾芸耳膜。
    “若是士子以此等白话俗书为业,甚至暗中捉刀代笔,不怕有辱斯文?”
    堂中有人往贾芸方向看了过来,目光里透出几分探究与幸灾乐祸。
    贾芸沉了半息,心下暗道,许庸之是在点他。
    左后方传来一声嗤笑,侧席上一个助教抬起头来瞪了那个方向一眼,嗤笑顿断,堂中静的能听见屋檐上鸟雀扑翅的声响。
    贾芸面色温和,拱手朗声道。
    “回大人,圣人曰,小子何莫学夫诗。”
    他停了一息,语调放平了半拍。
    “诗三百篇,本也是采自民间歌谣之声,经圣人刪订方入经典。”
    “话本虽为俗文,然若能令愚夫愚妇知忠孝节义,明善恶因果,便不算辱没斯文。”
    他欠了欠身,神色坦荡。
    “纵是贫寒士子写书餬口,供读书之资,亦是凭真才实学立身。”
    “既不敢以写书为荣,亦不必以写书为耻。”
    最后那句话落下去,堂中左侧后排有人轻笑了一声,透出不以为然的味道。
    许庸之面色没变。
    他將贾芸的脸看了三息,目光移开了。
    “坐回去吧。”
    四个字,不褒不贬,什么態度也无从分辨。
    贾芸拱手退回队列。
    许庸之开始问第二个考生,问的是四书文的格套,语气比方才鬆了半分。
    他站在队列中,面色温和如旧。
    暗道,两个问题,一个试立场,一个试脸皮,第一个他答的四平八稳,不出彩也不出错,第二个他往实处说了,不装清高也不示弱。
    许庸之要打压他,直接在观风中给差评便是了,不必当堂点名多问。
    这分明是在掂。
    掂他的斤两,掂他能不能用。
    方先生手里那茶,从头到尾盖子没搁下来过,拨了一回又一回。
    观风考试散了之后,考生们三三两两从明伦堂走出来。
    贾芸走在甬道上,有几个考生过来攀谈,他逢人点头寒暄了几句,脚步没停。
    走到甬道尽头转弯处时,一个声音从旁边的花圃后头传过来。
    “贾芸,站一站。”
    方翰如。
    方先生从花圃后头转出来,灰蓝色旧长袍的下摆沾了泥点子,茶盏已经搁下了,两手背在身后,精瘦的面庞上神色沉沉的。
    贾芸拱手行礼。
    “方先生。”
    方翰如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拈了拈鬍鬚。
    “你那首鹤鸣,许庸之看过了。”
    贾芸笑意收了半分。
    “他怎么说?”
    方翰如没急著接话。
    他將拈在鬍梢上的手指搓了两搓,嗓门往下落了落。
    “他说,好诗。”
    甬道上风灌过来,將花圃矮墙上的枯枝吹的晃了一晃。
    贾芸没接话。
    方翰如又补了半句。
    “然后把那纸折好,收进了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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