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翰如站在花圃后头,灰蓝色旧长袍的下摆让风吹得贴在腿面上,精瘦的面庞在甬道侧光里显出几道深纹。
贾芸拱手站著,没急著接话。
方翰如拈了拈鬍鬚,目光在贾芸脸上搁了两息,又挪开了。
“许庸之收那张纸,是留凭据还是留念想,你自己掂量。”
这话说得不紧不慢,搁在甬道里却沉甸甸的。
贾芸手指微蜷。
暗道,折好收进袖子里,这个动作是欣赏还是存档,外头无从分辨。偏偏无从分辨的东西,才最要紧。
“方先生的意思是?”
方翰如將手背到身后,拈鬍鬚的动作停了。
“我没什么意思。我说了,你自己掂量。”
他顿了一顿,嗓门又压低了半截。
甬道里灌过来一阵风,將花圃矮墙上的枯枝吹得晃了晃,声音险些被风声盖住。
“还有一件事。”
贾芸欠了欠身。
方翰如的目光沉了沉。
“院试的策论题目,许庸之亲自擬的。”
甬道尽头散场的脚步声还在响,可贾芸耳朵里只剩下这一句。
他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
方翰如单独拎出这一句来说,后头的话便不必再猜了。
他接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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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准备一下边事方面的文章。”
贾芸抬起头来看著他。
方翰如迎著他的目光,板起脸来。
“別用那种眼神看我。该告诉你的我告诉了,不该告诉你的一个字也没多说。”
他將两手从身后放下来,拈了拈长袍的前襟,语调恢復了往常的率直。
“你那篇鹤鸣写得是好,九皋孤鹤不入禁苑,志向清正。可志向再清正,院试拿不下来,清正便是个空架子。”
贾芸拱手深揖。
“学生记下了。”
方翰如嗯了一声,目光在贾芸脸上最后搁了一息。
“別写得太规矩,也別写得太不规矩。”
跟方才甬道里说的一模一样的话,可重了半分的语调,將意思拧成了另一种意味。
说完,他转身便走了。
灰蓝色的长袍下摆在甬道拐角处一闪,不见了。
贾芸站在花圃旁边,將方翰如的话从头到尾在脑中过了一遍。
许庸之收了那首九皋孤鹤的诗却不回应,既不表態拉拢也不表態弃置。
观风当堂第一个点名,两道题连著问,问完只扔下一句“坐回去吧”,喜怒不形於色。
暗道,此人在等。
等院试的卷子。等亲眼看他贾芸在纸面上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方翰如提醒策论方向是边事,那冯唐侧厅的舆图便不只是一堂课了。
沙河堡的倒伏红旗、居庸关蜿蜒而入的蓝线粮道、退二十里之后沿途四个村寨两千多户百姓,这些东西,现下都成了策论的底料。
他將手从袖中抽出来,沿甬道石板往国子监正门走去。
走到照壁前时,一个人从侧面转出来。沈明远。
穿著月灰色直裰,手里捏著一卷书,面色比往日凝重了三分。
“贾兄。”
贾芸拱手。
“沈兄怎么在这儿?”
沈明远將手中书卷往袖里一揣,左右扫了一眼。
照壁外头几个考生正在散去,三三两两往东走,离得远。
他压低嗓音。
“家父让我传一句话。”
贾芸面色温和未变,搁在身侧的手指却收拢了半分。
沈明远的声音低到了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地步。
“院试策论若涉边事,只论兵製得失,不要点任何人的名。”
贾芸看著他。
沈明远迎著他的目光,嘴唇抿紧。
“家父原话。”
贾芸沉了一息,没急著应。
不要点任何人的名,那便是策论题目牵著朝中某位大员的立场走。
点了名就等於站了队。
“沈兄替我谢过令尊。”
沈明远面色微松,將手中书卷又从袖里抽出来,拍了拍。
“贾兄客气了。”
他侧了侧身,嗓音再低一截。
“兵部侍郎陈勉近日上了一道条陈,主张削减边镇餉银以紓內忧。许庸之在翰林院私下与人议论此事,他……”
沈明远停了一停,两手拢进袖中。
“不赞同。”
贾芸眸光微凝。
暗道,许庸之跟兵部侍郎立场相左,亲自擬策论题,出的偏偏是边事。
借考生之口发声也好,掂量考生站位也罢,刀子横在卷面上,落笔就是选择。
贾芸的指腹在袖缝里摩了一下,面色如常。
“沈兄的意思,是许庸之在借策论做局?”
沈明远摇了摇头。
“家父的原话是只论兵製得失,不要点任何人的名。至於许庸之做不做局,家父没说,我也不敢猜。”
他將领口拢了拢,面色復归平常。
“贾兄院试在即,我不耽搁了。改日再敘。”
贾芸拱手。
“多谢沈兄。”
沈明远转身走了三步,脚步顿了一顿,回过头来。
“贾兄,还有一件小事。”
贾芸看著他。
沈明远方才那几分凝重散了个乾净,眉眼舒展开来,换了副神气。
“对了,家父让我顺带问一嘴,西游记新刻的那一卷,他翻完了,书页角上折了七八道印子。我去书房取东西时瞥见他在卷尾空白处批了四个字。”
贾芸笑了一声。
“什么字?”
沈明远收敛笑意,学著他父亲的语气道:
“下卷何在。”
贾芸哑然失笑。
“替我转告令尊,年后便有。催稿这事儿,令尊倒跟书坊掌柜一个路数。”
沈明远笑著摇了摇头,转身混入了街面的人流里。
贾芸站在照壁前没动。
暗道,沈翰的提醒不会无缘无故。
他自己虽不是次辅一系的人,可翰林院消息灵通,许庸之与兵部侍郎的分歧拿来给他贾芸,是善意的指路,也是沈家对他的又一层投资。
投资就要回报。
这笔帐,沈家记著。
他转身沿街往宣南坊方向走。
穿过两条街,拐进寧荣街外的窄巷。
老槐树在巷口撑著光禿禿的枝干,树后的阴影里空无一人。
盯梢的赖二今日不在,多半也去了国子监外头候著。
贾芸推开院门。
灶房里有微弱的柴火声。
晴雯端著一碗热茶从灶房出来,看见他进门,將茶递到手里。
“回来了。”
贾芸接过茶喝了一口。
晴雯站在他面前,大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薄唇动了动。
“观风怎么样?”
贾芸將茶碗搁在条案上。
“还成。”
晴雯的目光落到条案上那只锁著帕子的抽屉上,停了两息,收回来,没问。
她转身走进灶房,声音从门后头传出来。
“卜大娘去了张婶子家,说晚间回来包饺子。”
贾芸嗯了一声,在条案前坐下。
他將帕子和碎镜残片锁进抽屉,翻开经义註疏往下读。
读了两刻钟,灶房门口响了一声极轻的动静。
他没抬头。
一碗热麵汤搁在了条案角上,碗底磕在木面上,一声不响。
他侧头看了一眼。
晴雯已经转身走了,碧色小袄的背影消失在西间门口。
麵汤上飘著两片葱花,热气在灯光里转了一圈,散了。
贾芸將麵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翻过了第四十二页。
窗外的风从巷口灌过来,將窗纸鼓了一鼓。
条案上摊著经义註疏,抽屉里锁著两方帕子,腰间短刀搁在枕头旁边。
还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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