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策论惊雷,边事錚言

    笔尖触纸的那一刻,號舍外头恰好刮过一阵风,木板顶缝里落下来半截灰。
    灰粒子砸在卷面边沿上,贾芸拿左手拂了一掌,没抬头。
    右手將笔锋按实,第一行字落了纸面。
    破题。
    今日边事之忧,非兵之罪也,实制之弊也。
    十几个字切入核心。冯唐侧厅那幅舆图在脑中铺开,沙河堡的红旗倒伏,镇口堡的红旗倒伏,粮道蓝线从居庸关蜿蜒而入,在沙河堡与二道沟之间的空白处断了。
    “退二十里到密云驛,沿途四个村寨两千多户百姓。”
    冯唐那日的声音压在舆图上头,沉甸甸的。
    那日他认的错,小子只看到了兵势,没算进去人命,今日要写进策论里。
    笔锋不急,一句一句铺排开来。
    卫所制立国之初號称百万雄师,屯田自给,兵农合一。
    然积弊百年,军户逃亡者十之四五,屯田被侵占者十之六七。
    在册兵额与实际兵力之差,何止三倍。沙河堡驻军名册上一千二百人,实际能上城墙的,多半不到四百。
    他將数字写的精確。
    每一个论据都出自邸报和方翰如批註本里附註的边镇旧档,从故纸堆里一笔一笔翻出来的实证。
    墨磨到浅处了。砚台里添了几滴水,笔蘸饱,继续往下走。
    卫所制废弛之后,营兵募兵是补救,战力虽有提升,然困局更甚。
    粮餉层层剋扣,从户部拨下的银子经六道转手到边镇將领手中只剩半数。
    武將受文官辖制,边镇有兵无权。
    总兵官一举一动皆受巡抚监军掣肘,前线將领打了胜仗要看文官脸色邀功,打了败仗却要独担罪责。
    写到粮餉二字时,笔尖悬住了。
    墨滴在笔锋上坠了坠,没落下来。
    这里再深写一层,就会碰到兵部的施政失误。
    兵部侍郎陈勉主张削减边镇餉银以紓內忧,许庸之与陈勉意见相左。
    沈明远的嗓音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那句话过了一遍。
    “只论兵製得失,不要点任何人的名。”
    贾芸將笔锋提起来半寸。
    號舍外头巡场差役的靴底踩过石板,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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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停了三息。笔落回去。
    选择收束於制度而非人事。
    餉银不足,非一人之过也。制度使然,上下因循,积弊成疴。
    不点名。但问题摆到了檯面上,该看见的人看的见。隔壁號舍传来一声磨墨的动静,有人將墨条磕在了砚台边沿上,磕的很重,多半是手抖了。
    贾芸没分神。笔锋转入女真之患。
    语速收了一收,放慢了半拍。
    女真犯境非一日之寒,其崛起之因有三。
    一曰中原武备不修,边镇空虚。
    二曰粮道脆弱,一遭截断便后继无力。
    三曰文武內耗,前线將士浴血廝杀,后方庙堂爭权夺利。
    他引了沙河堡的实例。沙河堡之失,守军坚守七日,弹尽粮绝方破。非守军不勇也,后方粮道被断,援兵未至,孤城无继。
    这段话写完,笔又停了。
    冯唐侧厅的烛光在脑子里晃了一晃。那张舆图上,他的手指悬在半空没放下来的那一刻。
    “你知道退二十里是什么意思么?”
    他將笔蘸了墨,写下最后一段。
    臣闻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守者无赫赫之名。今日边事之急,非在求战,而在固本。修武备以实边镇,固粮道以通后方,通上下以去壅塞。
    最后三策,修武备,固粮道,通上下。
    通上下,解文武之壅塞。
    搁在兵部侍郎和许庸之的分歧之间,不偏不倚。不站任何人的队,但把该说的话说了。
    方翰如的原话,別写的太规矩,也別写的太不规矩。
    太规矩是套路,太不规矩是冒犯。
    他將笔搁在砚台上,將策论卷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措辞犀利而有章法,每一个论点皆以史实佐证,每一层推进皆留了退路。锋芒搁在明面上,可刀刃上裹了一层布。
    割的到肉,见不到血。
    贾芸將卷面吹乾,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块葱花饼,咬了一口。
    饼已经凉了,葱花的香气还在,嚼起来有几分韧劲。
    午后申时,铜锣响了。
    考生们陆续交卷。
    贾芸將三份卷子叠好装入卷袋,系好封口,走到堂前交卷。
    堂上坐著许庸之。官服端正,两手交叠搁在案面上,面色沉著,喜怒不形於色。
    贾芸將卷袋递给收卷的书吏时,余光扫了堂上一眼。
    许庸之的目光从卷袋上掠过,不疾不徐的扫了一息便挪开了。
    可他的右手食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
    贾芸將这两下收进眼底,面色温和不变,拱手行礼,退出了考堂。
    號舍之间的甬道里,考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有的面色轻鬆,有的面色凝重,有的扯著旁边人的袖子打听题目,声音嘶嘶哑哑的。
    贾芸走出考场大门时,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
    陈守安在门口等著。
    穿著一件旧棉袍,嘴唇乾巴巴的,嘴角起了一圈燎泡。看见贾芸出来,忙迎上去。
    “贾兄!四书文你……你用什么破的?”
    嗓音哑了半截,多半在號舍里坐了一整日没喝几口水。说话时喉结滚了一下,乾咽了口唾沫。
    贾芸將包袱在肩上拢了拢。
    “从行字入手。”
    陈守安鬆了口气,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拍的啪的一声脆响。
    “我也是!还好还好……我开头犹豫了半天,差点从博学那头起笔,后来想想不对,又改了。”
    他凑近了些,嗓音压低,又哑又急,说到一半乾咳了一声。
    “策论呢?论今日边事,你、你写了什么?”
    贾芸道:“写了些不该写的实话。”
    陈守安的脸色微变,嘴巴张了半下,又合上了。
    “不该写的?你不会真的……”
    贾芸笑了笑。
    “放心,没点名。”
    陈守安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腰往前弓了弓,这一天憋著的劲儿泄了大半。
    “贾兄,你这人……什么都敢写。”
    他搓了搓手,苦笑了一声,嘴角那圈燎泡挤在一块儿。
    “我那篇策论只敢写屯田和军户,粮餉两个字……碰都没敢碰。”
    贾芸將手搁在肩上包袱的带子上。
    “不碰也好。稳妥最重要。”
    陈守安又苦笑,將手往袖子里缩了缩,面上那股我知道稳妥可稳妥拿不了头名的不甘压了压,没说出来。
    两人沿著考场外的巷子往大路走。
    走到巷口时,贾芸的脚步缓了缓。
    余光扫到了一个人。
    站在对面照壁后头的阴影里,半个身子露在外面。灰褐棉袍,左肩习惯性的耸著。
    赖二。
    他没在看贾芸。
    他的目光在从考场出来的考生们脸上一个一个的扫过去,扫的不快,每张脸上都停大半息。
    数的是人。数从考场里出来的人里,有几个与贾芸打过招呼。贾芸將目光从赖二身上收回来,面色温和不变。
    暗道,贾珍的触角已经伸到了考场外头。不是来闹事,是来收集情报。
    他跟谁走的近,谁跟他说过几句话,院试之后这些人名都会出现在贾珍的桌案上。
    陈守安还在旁边絮叨策论的事,没注意到赖二。
    贾芸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兄,改日再敘,我先走一步。”
    陈守安拱手告別。
    贾芸转身沿大路往安化门方向走了。
    他没回头看赖二。不需要看。
    照壁阴影里那双眼睛跟著他的背影走,后颈上那一小片皮肤比別处凉了半分。
    暗道,贾珍查他的人脉,查他的师父,查他的书坊。如今连考场外头都安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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