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出场余波,眾目聚焦

    安化门外的场子冷冷清清的,冬日午后的阳光照在夯土地面上没什么暖意。
    贾芸出了考场没有直接回家,沿著大路往安化门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贾芸將包袱搁在场边的石墩子上,脱了外头的直裰,只穿里头的短衫,绕著场子跑了起来。
    五里。
    跑完的时候身上出了一层薄汗,虎口上练弓磨出的旧茧被汗水泡软了,蹭在石墩子上渗了一星血。
    周彪已经在场边的老位置上了。
    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面前搁著一壶冷水和一条布巾,靠在墙根下抱著胳膊,看样子等了不短。
    贾芸走过去,接过水壶灌了两口。
    “师父这么早就等著了?”
    周彪將胸前的胳膊鬆开,从怀里摸出一块油纸包著的乾麵饼扔过来。
    “吃点东西。”
    贾芸接过来咬了一口。
    饼是凉的,硬邦邦的,嚼起来满嘴都是乾麵粉的味道。
    周彪看著他嚼饼,半晌没说话。
    等他咽了两口,嗓音才沉沉的冒出来。
    “考的怎么样?”
    贾芸將麵饼咽下去,將水壶递还给周彪。
    “七八成。”
    周彪嗤了一声。
    “你说谁都是七八成。十成的把握你说七八,五成的把握你也说七八。”
    贾芸笑了笑,没接。
    周彪將水壶搁下,两手插回棉袄兜里,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著场子对面的土墙。
    沉了两息,嗓音换了个调子。
    “方才跟你说的事。”
    贾芸的笑意收了。
    “打听师父底细的人。”
    周彪嗯了一声。
    “我又琢磨了一遍。那人问我来路,问了也就两句话的事。”
    他停了一停。
    “可后头他多嘴了。”
    贾芸看著他。
    周彪的嗓音不紧不慢。
    “问你每日几时来练弓,练完了往哪个方向走,走的路上,经过几个巷口。”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短,一句比一句沉。
    贾芸搁在膝上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周彪將眼皮抬了抬,盯著他。
    “听出来了?”
    贾芸没接话。
    周彪將两手从兜里抽出来,伸了伸手指。
    “他不是来打听我的,他是来踩你的路线的。”
    场子里的风从东头灌过来,將土墙根下的碎草刮的翻了个身。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周彪的嘴角撇了一下。
    “芸小子,你那位族长大爷,下的功夫不小。”
    贾芸沉了一息。
    “师父,连累您了。”
    周彪將手指攥了攥。
    “连甚么累,我关心的不是这个。”
    他目光沉了下来。
    “你院试考完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贾芸没急著答。
    周彪盯著他看了两息。
    “你那个族长,盯了你两个多月,从巷口盯到书坊,盯到国子监,盯到我的场子。他不是为了一个花木管事的差事盯你的。”
    贾芸將目光从周彪脸上移开,看著场子对面土墙上的裂缝。
    裂缝从墙根蜿蜒到墙顶,被风雨劈开了不知多少年。
    “师父说的是。”
    周彪盯著他看了三息。
    目光从他面上移到石墩子上的包袱,又从包袱移到腰间絛带的位置。
    “冯將军赠你的那把刀,今日没带?”
    贾芸摇头。
    “考场搜检,带不进去。”
    周彪嗯了一声。
    “回家之后別解下来,吃饭睡觉都带著。”
    贾芸看著他。
    周彪的面色沉了沉。
    “踩路线的人,不是来画地图玩的。”
    贾芸暗暗记下。
    他拱手谢过周彪,將包袱背上肩,沿著大路往寧荣街方向走。
    走了不到半里路,身后传来马蹄声。
    蹄声不急,三四匹马並行的声响。
    贾芸侧身让到路边。
    一匹乌騅马从身旁经过,马上的人勒了勒韁绳,在他面前停住了。
    冯紫英穿著一件铁灰色骑装,腰间掛著弯刀,面色染了风尘。
    他看见贾芸,面上的肃然鬆了半分,翻身下马。
    “贾兄弟,我从安化门那头过来就看见你了,今日特意绕了这条路。”
    “考完了?”
    贾芸拱手。
    “刚交了卷。”
    冯紫英將韁绳扔给身后的隨从,走到贾芸面前。
    “脸色还成,没被號舍憋坏。”
    他压低嗓音,面色没有了平日的豪爽。
    “策论考了什么?”
    贾芸沉了一息。
    “论今日边事。”
    冯紫英的嘴角抽了一下。
    “被我爹料中了。”
    他將两手背到身后,嗓音又低了半截。
    “我爹今早在书房翻你送的那两坛花雕,我跟他提了一嘴院试多半考边事。他手里茶盏顿了一下。”
    贾芸看著他。
    冯紫英的目光沉沉的。
    “他问了一句话。”
    贾芸等著。
    冯紫英嘴唇动了动,在掂那句话该怎么转述。
    “他说,贾芸怎么知道策论考边事的?”
    贾芸面色不动。
    “巧合。”
    冯紫英盯著他看了两息,嘴角弯了弯,泛起苦笑。
    “贾兄弟,你这个巧合,搁在我爹耳朵里,多半不叫巧合。”
    贾芸笑了笑。
    “冯兄回去转告冯將军,策论我只写了兵製得失,未涉人事,更未提及任何具体人名。”
    冯紫英將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嚼,面色微松。
    “好,我回去原话转达。”
    他將手往贾芸肩上拍了一下。
    那一拍的力道不重,掂著分量。
    “贾兄弟,你的路越走越深了。”
    贾芸看著他。
    冯紫英说完翻身上马,韁绳在手中绕了一圈,低头看著贾芸。
    “贾兄弟,边事那篇策论,写好了是敲门砖,写岔了是催命符。我爹掂你的分量是好意,可別人掂你……”
    他將后半句咽了回去,拍了拍马脖子。
    “算了,你比我聪明。”
    说完一提韁绳,乌騅马四蹄翻飞,往北城方向去了。
    蹄声远去,贾芸站在路边。
    暗道,冯唐那句话是掂量。
    方翰如的提醒,许庸之的诗稿,两件事串在一起,冯唐多半已经看出了脉络。
    他关心的是贾芸会不会变成文官系统手里的棋子。
    贾芸將手按在胸口。
    帕子锁在家中抽屉里,碎镜残片裹在布包里,探春的纸笺揣在怀中。
    这些才是他手里真正的牌。
    他转身沿著窄巷往家中走。
    推开院门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灶房的灯亮著,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
    晴雯端著一碗热水从灶房出来,看见他进门,將水搁在条案上。
    她蹲下去替他解脚上的布鞋,解的时候看见他虎口上的绷带又渗了血。
    手指一顿。
    “怎么又……”话说了一半噎住了,想起他今日进的是考场不是弓场,嗓门低下去,“磕哪儿了?”
    贾芸將手搁在膝上。
    “跑步蹭的,不碍事。”
    晴雯哼了一声,没搭理他那句不碍事,从针线筐里翻出乾净的布条来。
    她蹲在他面前换绷带,手指在虎口旧茧上碰了一下。
    那一碰的力道比平时轻了三分,指尖掠过茧面。
    她头也不抬,声音发闷。
    “二爷,写完了?”
    贾芸嗯了一声。
    晴雯將新绷带绕了两圈,系好,系的时候手指在他腕骨上多停了一息。
    她將绷带的结拉紧,忽然道:“包袱角落里那方帕子,你看见了么?”
    贾芸手指微顿。
    他低头看著晴雯。
    她蹲在他面前,头低著,只看得见头顶的发和鬢边那支桃红色绢花。
    耳根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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