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的灯火映在晴雯鬢边那支桃红绢花上,顏色被侧光洗的淡了半分。
她蹲在贾芸面前,头低著,只看的见头顶的发和耳根那一片透红。
贾芸没接话。
沉了两息。
目光从晴雯头顶移到她鬢边的绢花上,又从绢花移到她攥著袖口的手指上。
攥的很用力。
他將换好绷带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膝上。
虎口旧茧边沿还渗著血,绷带绕了两圈半,系的结扣紧紧实实,是她方才的手艺。
掌心摊开搁在膝盖上头,刚好是晴雯方才握过的位置。
他没说看见了,也没说没看见。
灶房里只有灯芯偶尔啪嗒一声。
晴雯盯著他摊开的掌心看了一息,耳根的红从耳垂烧到了脖子,脖子上的皮肤透出一层粉,在灯火底下看的清清楚楚。
她一把將他的手推回去。
推的力道不小,贾芸的手背磕在条案腿上,磕出一声响。
晴雯站起来,站的太急,膝盖撞了矮凳,矮凳在石板上拖出一声响。
“问你话呢,说不说!”
嗓音发颤,尾音往上翘了半截,底气不足的很。
贾芸笑了一声。
笑意不重,搁在安静的灶房里头,却把晴雯的肩膀又激的绷紧了一分。
他没急著开口。
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半息,才移到砚台旁边的帕子上。帕子压在镇纸底下,丝线绣的花纹在灯火里若隱若现。
“海棠花绣的不错。”
顿了顿。
“比上回那朵兰草进益了。”
晴雯的面色从红转白。
白了一瞬又转红,红的比方才更透,从脸颊一路烧到耳尖上去了。
她攥著袖口的手指鬆开又攥紧。
“谁……谁问你绣的好不好了。”
那个谁字又磕了一下,比清早出门时磕的更狠。
贾芸没再接话,將搁在膝上的手收回来,手指在虎口绷带上按了按。
晴雯站在原地,过了三息才拔起来。
她转身往西间走,步子碎的很,鞋底在石板上磕出一连串的响,走到西间门口时脚步缓了缓。
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狠劲撑了不到半息便散了,嘴唇咬住了,眼尾却弯了弯,弯完了赶紧別过脸去。
碧色小袄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后头,门帘落下来,晃了两晃。
灶房里安静下来。
条案上的灯芯跳了一跳,蜡油顺著灯盏边沿淌下来半滴,凝在铜座上。
贾芸將目光收回来,搁在砚台旁的帕子上。
海棠花的针脚用的丝线,极细极密,在烛光下若有若无。
他將帕子从镇纸底下抽出来。
帕子的布面还留著包袱里捂出来的温度,绢面微软,指腹摩过花瓣边沿时触到一处凸起,收针时多绕了半圈,缠的紧了些。
手不稳的人才会这样。
她犹豫过。
贾芸將帕子折好。
折了两道,四四方方,比巴掌小一圈。
他没把帕子放回包袱里。
伸手將贴身中衣的內袋翻开来,原先搁著的是两方沁血帕子,一旧一新,旧的发褐新的暗红。
手指在內袋口停了一停。
丝线绣的海棠花,要挨著那两片暗红收进去了。
他將帕子揣了进去。
与两方沁血帕子隔了一层布,搁在一处。
灶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卜氏端著一碗麵汤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著麵粉,手指上还有揉面留下的黏。
她走到堂屋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看见晴雯红著耳根闪进了西间,又看见贾芸坐在条案前,面上那点笑意还没收乾净。
卜氏手里的碗端了端,没立刻搁下来。
她目光在他脸上搁了一息,又往西间门帘那头瞥了一眼。门帘还在晃,碧色小袄的影子早没了。
她將麵汤搁在条案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声响极轻。
“麵汤趁热喝。”
贾芸接碗。
“多谢娘。”
卜氏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到灶房门口时拿围裙擦了擦手,擦的比平时慢了些,嘴角压了压,压不大住,腰背比前几个月直了不少。
贾芸將麵汤喝了两口,麵汤里飘著两片葱花,入口微烫,暖到胃里。
他將碗搁下,站起来灭了灶房的灯,將堂屋的灯芯拨暗了些。
西间那头没声响。
晴雯多半坐在床沿上,攥著被角,耳根还是红的。
贾芸没过去敲门。
他躺在床上,將冯唐的短刀从条案上拿过来枕在枕头底下,刀柄的旧刻痕硌著后脑勺,有一道浅浅的凹。
窗外风声呜咽,从巷口灌进来,將窗纸鼓了一鼓。
他闭上眼睛。
暗道,放榜在即。秀才功名一到手,三天之內,必须动。
网在收,可刀还没落。
他翻了个身,指腹摩过刀柄上的旧刻痕,刻痕里嵌著蓟镇二十年的风沙。
次日便是正月十三,贾芸在家中温书,直到入夜时分。
屋里只剩窗纸被风鼓动的嗡嗡声。
他闭上眼睛,院门忽然被叩了两下。
贾芸睁开眼。
叩门声不重,间隔匀称,不急不缓。
第三下没来。
他將短刀从枕下抽出来握在手中,翻身坐起,脚掌落地时没声响。
走到院门口,侧身將眼睛贴近门缝。
月光下站著一个人。矮个子,穿著一件灰蓝棉袍,帽子压的低低的,双手拢在袖中。
贾芸將短刀在手中翻了半圈,刀柄朝前,刀鞘抵在门閂上。
他將门閂拨开一寸。
门缝透进来一线月光,照在那人半边脸上。下巴尖瘦,颧骨上一颗黑痣。
贾芸的手指在刀柄上鬆了半分。
小郑。
聚文书坊的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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