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午后。
三封信卯时送出,到了午后,回音还没来。
但另一桩事的回音先到了。
宣南坊文昌庙外的照壁前人头攒动。
院试榜单贴在照壁正中,四角用铜钉压住,风吹不动。
榜单最上头一行字写的比旁的都大半號。
院试第一名,宣南坊,贾芸。
贾芸没在照壁前。辰时文昌庙贴榜的锣声他在巷口听见了,脚步没往那个方向拐。
他在安化门外的场子里。
跑完五里路之后,他將短刀解下来搁在石墩子上,拿起弓拉了五十次。
虎口旧茧被汗水泡软了,绷带外头渗了两星血。
周彪靠在墙根下看著他拉弓。拉到第四十八次时贾芸的手臂抖了一下,周彪嗤了一声。
“考完试就鬆懈了?”
贾芸咬了咬牙,將第四十九次和第五十次拉满了弓弦。
弓弦震动的声响在午后的冷空气里嗡嗡的盪开。他將弓搁下,擦了擦虎口。
场子外头传来脚步声。
陈守安跑过来的时候差点绊在场边的石墩子上,一把扶住,弯著腰喘了半天。
“贾兄!”
贾芸转过头来。
陈守安的脸涨得通红,嘴角那圈燎泡还没好,嘴巴一咧开扯得齜牙咧嘴。
“案首!”
“又是案首!”
“小三元,贾兄你拿了小三元!”
贾芸將布巾搭在肩上,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多谢。”
陈守安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张著嘴愣了两息。
“贾兄你……你就说一个多谢?满城考生恨不得把文昌庙的门槛跪断了,你搁这儿拉弓!”
周彪在墙根下哼了一声,將两手从兜里抽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考中了就考中了,跑步不能断。”
陈守安看了周彪一眼,又看了看贾芸,面上连中三元的喜气被这师徒俩浇了个半凉。他搓了搓手,凑近了半步,嗓音低下来。
“对了,还有一桩事。”
贾芸將弓掛回墙上的木钉上。
陈守安嘴角那圈燎泡挤在一块儿,拿不准该不该讲,嘴巴开合了两回,到底还是压著声说了。
“放榜之后,好几个考生都在传,说你那篇策论……学政在考堂上亲手捏著翻了两遍。两遍,贾兄。別人的卷子书吏收走就完了,你那份,他自个儿拿著。”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比了比,“看的。”
贾芸拿起短刀系在腰间,面色不动。暗道,翻两遍。许庸之那日交卷时食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两下,两遍。
“陈兄呢?”
陈守安拍著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嘿嘿笑了一声。
“第十七!中了,秀才!”
贾芸拱手。
“恭贺陈兄。”
陈守安笑完又嘆了口气,嘴角那堆燎泡都跟著动了。
“我那篇策论没敢碰粮餉,稳妥是稳妥了,就是……唉,不出彩。排十七也、也知足了。”
贾芸拍了拍他肩膀。
陈守安嗯了一声,拱手告辞。
贾芸拱手。
“师父,我走了。”
周彪嗯了一声,没动。
等贾芸走出场子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句话,声音不高,被风吹的散了半截。
“穿上秀才衣裳之后,该挨的打一样也不会少。”
贾芸的脚步顿了一息,没回头。沿大路往安化门方向走时,余光扫了一眼考场外的照壁。
赖二不在。
上回院试交卷那日他靠在照壁后头数人头,今日照壁后头空无一人。
暗道,消息传的比他回家还快。
回到家中是申时过后。
院门没锁,推开时灶房的门敞著,热气从里头涌出来。
卜氏蹲在灶房门口。她没在做饭。围裙捂著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缩在门框旁边。
晴雯蹲在旁边,手里拿著一条帕子给卜氏擦眼泪。擦了一回又一回,帕子湿了大半。晴雯自己的眼圈也红了,嗓音闷闷的。
“卜大娘,別哭了,二爷中了是好事啊。”
卜氏將围裙从脸上放下来,眼睛哭的又红又肿。
“我知道是好事,我就是……就是……”
她又哽住了,嘴唇哆嗦了两回,后头的话怎么也吐不出来。
贾芸走过去,將母亲从灶房门口扶起来。卜氏看见他,伸手攥住他的胳膊。
“你爹要是看见就好了。”
他搁在母亲手臂上的指头收紧了半分。
“爹看见了。”
卜氏將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声断断续续的。她身子轻的没什么分量,靠过来时连带著肩膀都在颤。
晴雯站在一旁,將帕子攥在手里,別过头去拿袖口蹭了蹭自己的眼角。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卜氏才缓过来。
他將她扶到灶房里坐下,端了碗水过去。
“娘,喝口水。”
卜氏接碗的手还在泛著抖。她喝了一口水,吸了吸鼻子,抬头看著贾芸的脸。
看了好几息,嘴角咧了一下,笑著笑著眼圈又泛了红,赶紧拿围裙角去搡。
“好了好了……不哭了。”
条案上搁著一只叠的四方的包袱。晴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条案旁,將包袱解开,从里头取出一件衣裳。
蓝色秀才襴衫。
布料是细棉的,裁剪合身,袖口和衣摆的边沿走了一道暗线緄边。针脚密匝匝排著,每一针的间距一样宽。
贾芸看了那件襴衫一眼,又看了晴雯一眼。
“什么时候裁的?”
晴雯的耳根腾的红了,声音硬邦邦的。
“上个月。寸你身的时候量的尺寸,顺手裁了一件。”
顺手。上个月的布料,上个月的尺寸,上个月便裁好了。搁在包袱里压了半个月,等著今天。
卜氏坐在灶房里,从碗沿上方看见那件蓝色襴衫,又看见晴雯红到脖子根的耳朵,嘴角咬了咬,没出声。
手里的碗端了端,端的稳了些。
贾芸將襴衫抖开,换上。布料贴在身上,软硬適中,领口刚好卡在喉结下面一寸的位置。
晴雯的裁剪手艺搁在整个荣国府也是头一份。
他走到铜镜前整了整衣冠。
镜中映出一个少年,肩宽腰窄,面目沉稳,眉宇间的锐气被五官压住了七分。
卜氏从灶房里走出来,站在堂屋门口。她看著镜中的贾芸,嘴唇哆嗦了两回。
这回没说话。可她的手在围裙上攥了又攥,眼眶里的水光忍了一回没忍住,又淌了下来。
晴雯轻手轻脚走过去,將一条帕子塞进卜氏手里。
卜氏接了帕子,擦了一把,哑著嗓子道:
“好看。”
两个字说完,喉咙口就堵死了。
院门响了。
晴雯去开门。
门口站著一个荣府小廝,拱手行礼,態度比以往恭敬了三分。腰弯的比上回来递帖子时深了半截。
“芸二爷,小的给您道贺!院试案首,连中三元,满城都传遍了。”
贾芸拱手。
“多谢。”
小廝將腰又弯了弯。
“老太太请您明日辰时赴荣庆堂说话。”
他停了一停,嗓音矮了半截。
“珍大爷也在。”
晴雯面色一紧,回头看贾芸。
他面色温和如旧,將襴衫的衣摆理了理。
“知道了。明日准时到。”
小廝退下之后,院门合上了。
晴雯站在门口,攥著门閂的手指用力到没了血色。
“珍大爷也在。老太太这是要当面对质?”
贾芸將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条案上。
“对质不对质不要紧。”
他將手按在短刀的刀柄上,指腹摩过旧刻痕。
“明日是文场,不带刀。”
他將短刀推到条案靠墙的一侧,从抽屉里取出那两方沁血帕子,摊在灯下看了一息。
一旧一新,一褐一红。也没带。
他將两方帕子折好锁回抽屉,从襴衫怀中取出探春给的两份纸笺,展开扫了一遍。
第一份,周瑞家的与寧府管事关係网。
第二份,张保全,赖二表弟,原城东当铺伙计,腊月二十六入寧府,头一件事换锁,钥匙只有他和赖二各一把。
他將两份纸笺折好,揣回怀中。
暗道,明日荣庆堂,贾珍在,贾母在。
三封信扇的火到了什么程度他不清楚,可有一件事是確定的,老太太不关心书坊挣多少银子,不关心顺天府哪个书办签了字。
她关心的只有一件,贾家的脸面。
而他那封信,恰恰把贾珍和贾家的脸面绑在了一根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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