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蓝榜惊雷,秀才加身

    正月十四,午后。
    三封信卯时送出,到了午后,回音还没来。
    但另一桩事的回音先到了。
    宣南坊文昌庙外的照壁前人头攒动。
    院试榜单贴在照壁正中,四角用铜钉压住,风吹不动。
    榜单最上头一行字写的比旁的都大半號。
    院试第一名,宣南坊,贾芸。
    贾芸没在照壁前。辰时文昌庙贴榜的锣声他在巷口听见了,脚步没往那个方向拐。
    他在安化门外的场子里。
    跑完五里路之后,他將短刀解下来搁在石墩子上,拿起弓拉了五十次。
    虎口旧茧被汗水泡软了,绷带外头渗了两星血。
    周彪靠在墙根下看著他拉弓。拉到第四十八次时贾芸的手臂抖了一下,周彪嗤了一声。
    “考完试就鬆懈了?”
    贾芸咬了咬牙,將第四十九次和第五十次拉满了弓弦。
    弓弦震动的声响在午后的冷空气里嗡嗡的盪开。他將弓搁下,擦了擦虎口。
    场子外头传来脚步声。
    陈守安跑过来的时候差点绊在场边的石墩子上,一把扶住,弯著腰喘了半天。
    “贾兄!”
    贾芸转过头来。
    陈守安的脸涨得通红,嘴角那圈燎泡还没好,嘴巴一咧开扯得齜牙咧嘴。
    “案首!”
    “又是案首!”
    “小三元,贾兄你拿了小三元!”
    贾芸將布巾搭在肩上,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多谢。”
    陈守安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张著嘴愣了两息。
    “贾兄你……你就说一个多谢?满城考生恨不得把文昌庙的门槛跪断了,你搁这儿拉弓!”
    周彪在墙根下哼了一声,將两手从兜里抽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考中了就考中了,跑步不能断。”
    陈守安看了周彪一眼,又看了看贾芸,面上连中三元的喜气被这师徒俩浇了个半凉。他搓了搓手,凑近了半步,嗓音低下来。
    “对了,还有一桩事。”
    贾芸將弓掛回墙上的木钉上。
    陈守安嘴角那圈燎泡挤在一块儿,拿不准该不该讲,嘴巴开合了两回,到底还是压著声说了。
    “放榜之后,好几个考生都在传,说你那篇策论……学政在考堂上亲手捏著翻了两遍。两遍,贾兄。別人的卷子书吏收走就完了,你那份,他自个儿拿著。”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比了比,“看的。”
    贾芸拿起短刀系在腰间,面色不动。暗道,翻两遍。许庸之那日交卷时食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两下,两遍。
    “陈兄呢?”
    陈守安拍著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嘿嘿笑了一声。
    “第十七!中了,秀才!”
    贾芸拱手。
    “恭贺陈兄。”
    陈守安笑完又嘆了口气,嘴角那堆燎泡都跟著动了。
    “我那篇策论没敢碰粮餉,稳妥是稳妥了,就是……唉,不出彩。排十七也、也知足了。”
    贾芸拍了拍他肩膀。
    陈守安嗯了一声,拱手告辞。
    贾芸拱手。
    “师父,我走了。”
    周彪嗯了一声,没动。
    等贾芸走出场子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句话,声音不高,被风吹的散了半截。
    “穿上秀才衣裳之后,该挨的打一样也不会少。”
    贾芸的脚步顿了一息,没回头。沿大路往安化门方向走时,余光扫了一眼考场外的照壁。
    赖二不在。
    上回院试交卷那日他靠在照壁后头数人头,今日照壁后头空无一人。
    暗道,消息传的比他回家还快。
    回到家中是申时过后。
    院门没锁,推开时灶房的门敞著,热气从里头涌出来。
    卜氏蹲在灶房门口。她没在做饭。围裙捂著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缩在门框旁边。
    晴雯蹲在旁边,手里拿著一条帕子给卜氏擦眼泪。擦了一回又一回,帕子湿了大半。晴雯自己的眼圈也红了,嗓音闷闷的。
    “卜大娘,別哭了,二爷中了是好事啊。”
    卜氏將围裙从脸上放下来,眼睛哭的又红又肿。
    “我知道是好事,我就是……就是……”
    她又哽住了,嘴唇哆嗦了两回,后头的话怎么也吐不出来。
    贾芸走过去,將母亲从灶房门口扶起来。卜氏看见他,伸手攥住他的胳膊。
    “你爹要是看见就好了。”
    他搁在母亲手臂上的指头收紧了半分。
    “爹看见了。”
    卜氏將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声断断续续的。她身子轻的没什么分量,靠过来时连带著肩膀都在颤。
    晴雯站在一旁,將帕子攥在手里,別过头去拿袖口蹭了蹭自己的眼角。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卜氏才缓过来。
    他將她扶到灶房里坐下,端了碗水过去。
    “娘,喝口水。”
    卜氏接碗的手还在泛著抖。她喝了一口水,吸了吸鼻子,抬头看著贾芸的脸。
    看了好几息,嘴角咧了一下,笑著笑著眼圈又泛了红,赶紧拿围裙角去搡。
    “好了好了……不哭了。”
    条案上搁著一只叠的四方的包袱。晴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条案旁,將包袱解开,从里头取出一件衣裳。
    蓝色秀才襴衫。
    布料是细棉的,裁剪合身,袖口和衣摆的边沿走了一道暗线緄边。针脚密匝匝排著,每一针的间距一样宽。
    贾芸看了那件襴衫一眼,又看了晴雯一眼。
    “什么时候裁的?”
    晴雯的耳根腾的红了,声音硬邦邦的。
    “上个月。寸你身的时候量的尺寸,顺手裁了一件。”
    顺手。上个月的布料,上个月的尺寸,上个月便裁好了。搁在包袱里压了半个月,等著今天。
    卜氏坐在灶房里,从碗沿上方看见那件蓝色襴衫,又看见晴雯红到脖子根的耳朵,嘴角咬了咬,没出声。
    手里的碗端了端,端的稳了些。
    贾芸將襴衫抖开,换上。布料贴在身上,软硬適中,领口刚好卡在喉结下面一寸的位置。
    晴雯的裁剪手艺搁在整个荣国府也是头一份。
    他走到铜镜前整了整衣冠。
    镜中映出一个少年,肩宽腰窄,面目沉稳,眉宇间的锐气被五官压住了七分。
    卜氏从灶房里走出来,站在堂屋门口。她看著镜中的贾芸,嘴唇哆嗦了两回。
    这回没说话。可她的手在围裙上攥了又攥,眼眶里的水光忍了一回没忍住,又淌了下来。
    晴雯轻手轻脚走过去,將一条帕子塞进卜氏手里。
    卜氏接了帕子,擦了一把,哑著嗓子道:
    “好看。”
    两个字说完,喉咙口就堵死了。
    院门响了。
    晴雯去开门。
    门口站著一个荣府小廝,拱手行礼,態度比以往恭敬了三分。腰弯的比上回来递帖子时深了半截。
    “芸二爷,小的给您道贺!院试案首,连中三元,满城都传遍了。”
    贾芸拱手。
    “多谢。”
    小廝將腰又弯了弯。
    “老太太请您明日辰时赴荣庆堂说话。”
    他停了一停,嗓音矮了半截。
    “珍大爷也在。”
    晴雯面色一紧,回头看贾芸。
    他面色温和如旧,將襴衫的衣摆理了理。
    “知道了。明日准时到。”
    小廝退下之后,院门合上了。
    晴雯站在门口,攥著门閂的手指用力到没了血色。
    “珍大爷也在。老太太这是要当面对质?”
    贾芸將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条案上。
    “对质不对质不要紧。”
    他將手按在短刀的刀柄上,指腹摩过旧刻痕。
    “明日是文场,不带刀。”
    他將短刀推到条案靠墙的一侧,从抽屉里取出那两方沁血帕子,摊在灯下看了一息。
    一旧一新,一褐一红。也没带。
    他將两方帕子折好锁回抽屉,从襴衫怀中取出探春给的两份纸笺,展开扫了一遍。
    第一份,周瑞家的与寧府管事关係网。
    第二份,张保全,赖二表弟,原城东当铺伙计,腊月二十六入寧府,头一件事换锁,钥匙只有他和赖二各一把。
    他將两份纸笺折好,揣回怀中。
    暗道,明日荣庆堂,贾珍在,贾母在。
    三封信扇的火到了什么程度他不清楚,可有一件事是確定的,老太太不关心书坊挣多少银子,不关心顺天府哪个书办签了字。
    她关心的只有一件,贾家的脸面。
    而他那封信,恰恰把贾珍和贾家的脸面绑在了一根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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