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县城东侧一片开阔的工地上停下。
这里就是高宏斌口中的“东湖市民广场”。
说是工地，其实更像一片刚被推土机蹂躪过的荒地。
工地的入口处，拉起了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上面用白色的宋体字写著——“高標准规划，高质量建设，打造安南县城市新名片”。
横幅之下，彩旗飘飘，锣鼓喧天。
一支临时请来的腰鼓队，正卖力地敲打著。
张启明走下车，看著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满意地点了点头。
“宏斌同志，有心了。”他拍了拍高宏斌的肩膀，“我看这气势，就说明你们县里的干部，是想干事，能干事的。”
“都是市长您领导有方！”高宏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侧过身，伸手一引，“市长，这边请，我们真正的亮点，在这里！”
他將张启明引向工地中央一个临时搭建的巨大凉棚。
凉棚之下，一座足以占据半个篮球场大小的精致沙盘，赫然出现在眾人眼前。
碧蓝的东湖水面，用进口的环氧树脂浇筑，清澈见底，甚至能看到湖底模擬的水草和卵石。
广场的地面，用微缩的大理石砖块拼接而成，严丝合缝。中央那个號称“安南之光”的音乐喷泉，底座镶嵌的灯珠已经亮起，闪烁著五彩的光芒。
沙盘的四周，还用半透明的亚克力板，製作出了一栋栋规划中的高楼大厦，构建出一个名为“未来中央商务区”的虚幻蓝图。
这东西，製作成本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市长，您请看！”高宏斌拿起一根红色的雷射笔，神采飞扬地站到了沙盘前，儼然一位指点江山的统帅。
“这里，是我们规划的中心广场，占地五万平方米，建成后將是全市最大的市民活动空间。”
“这里，是环湖景观带，我们將引进省內最先进的水循环系统，保证东湖水质常年达到二类標准。”
“还有这里，”雷射笔的光点，落在了那些晶莹剔透的“高楼”上，“这是我们规划的中央商务区，未来，这里將矗立起我们安南县自己的星级酒店、写字楼和大型购物中心！我们预计，整个项目建成后，將为县財政带来每年至少五千万的税收，新增超过三千个就业岗位！”
高宏斌的声音在凉棚里迴荡，充满了感染力和煽动性。
他描绘的，是一个金光闪闪的，触手可及的未来。
周围的县领导和局长们，一个个听得如痴如醉，脸上露出了与有荣焉的激动神情。
张启明站在沙盘前，背著手，频频点头。
他的目光在那座精致的沙盘上流连，眼中的讚许之色，毫不掩饰。
“好！好啊！”他转过身，用力地在高宏斌的胳膊上拍了一下，声音洪亮，“这才是有魄力、有格局的大手笔！安南县早就该这么搞了！”
他环视四周，目光从那些一脸激动的干部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面无表情的李强身上。
“同志们，我们搞经济工作，不能总是抱著小农思想不放，守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缝缝补补。要有城市化经营的理念！要敢於投入，敢於建设！你连梧桐树都种不好，怎么能引来金凤凰？”
这番话意有所指，简直是点著李强的鼻子在批评。
在张启明和高宏斌联手营造的这片狂热氛围中，任何理性的质疑，都会被当成是“唱反调”，是“没格局”，是“阻碍发展”。
王超贤注意到，隨行的苏蔚来，她並没有像其他记者一样，围著沙盘和领导猛拍。
她的镜头，反而悄悄地转向了凉棚之外。
那里，是几排破旧的筒子楼，墙壁上爬满了青苔，阳台上掛著五顏六色的、洗得发白的衣物。
那破败的景象，与眼前这座精致奢华的沙盘，形成了讽刺的对比。
苏蔚来按下了快门。
“宏斌同志，你这个项目，我很支持！”张启明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对高宏斌说道。
“谢谢市长！谢谢市长！”高宏斌激动得连连鞠躬。
视察结束，车队在眾人的欢呼和掌声中，缓缓驶离，直奔安南县招待所。
……
安南县招待所，一號包厢。
红木圆桌上，菜已经上齐。
清蒸东星斑、鲍汁扣辽参、炭烤小羊排……山珍海味，琳琅满目。
张启明当仁不让地坐在主位。他的左手边，是县委书记陈远山；右手边，则是满面红光、春风得意的高宏斌。
李强的位置，被安排在离主位最远的地方，快要靠近上菜的门口。
他的左边是县人大主任，右边是县政协主席，两位都是即將退居二线的老同志，正端著茶杯，慢悠悠地聊著养生的心得，没人跟他搭话。
王超贤作为秘书，则和司机、其他隨行人员一起，被安排在了隔壁的小包厢。
但他找了个藉口，以上菜需要协调为由，站在了一號包厢的门边，既能听到里面的动静，又不至於太过突兀。
“来！宏斌同志，”酒过三巡，张启明端起酒杯，主动提议，“我提议，我们大家，共同敬宏斌同志一杯！”
眾人皆是一愣。
通常的规矩，都是下级敬上级。哪有市领导主动提议，敬一个县长的道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赏识”了，这是赤裸裸的“抬举”！
高宏斌激动得脸都红了，连忙站起身，双手举杯，杯沿压得比所有人都低。“市长，这……这使不得，使不得！应该是我敬您，敬各位领导！”
“使得！”张启明摆了摆手，脸上带著不容置疑的微笑，“今天看了你们的市民广场项目，我深受震动啊！宏斌同志，你这是为安南县的未来，画下了一张宏伟的蓝图！为官一任，就要有这种敢想敢干、敢为人先的魄力！这一杯，你当得起！”
“是，是！谢谢市长夸奖！”高宏斌不再推辞，將杯中那二两茅台一饮而尽，脸上泛起一层红光。
其他人也纷纷举杯，说著“高县长年轻有为”、“高县长高瞻远瞩”的奉承话。
一时间，整个包厢里，全是吹捧高宏斌的声音。
张启明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又一次“不经意”地落在了李强的身上。
“李强同志，”他用一种长辈教导晚辈的口吻说道，“你也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理论水平高。但我们做实际工作的，不能光抱著书本里的那些条条框框不放。”
“城市化经营，是一门大学问。你刚才也看到了，高县长的一个项目，就能盘活一片土地，带动一个產业，解决几千人的就业。这才是真正的大手笔，是能让老百姓得到实实在在好处的大民生！”
他夹了一筷子鲍鱼，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著，眼睛却一直盯著李强。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话就是衝著李强来的。
高宏斌在一旁，见缝插针地添油加醋：“市长您真是高屋建瓴，一针见血！我们基层干部，最需要的就是您这样高水平的领导来给我们指点迷津。不然啊，很容易就钻进牛角尖，为了扶贫而扶贫，忘了发展的根本目的。”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李强终於忍不住了。
他“腾”地一下站起身，手里的酒杯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
“张市长，高县长，”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沙哑，“我认为，扶贫工作和城市发展，並不矛盾！金银花项目……”
他刚想为自己的项目辩解，张启明却抬起手，轻飘飘地打断了他。
“哎，李强同志，坐下，坐下说。”张启明依旧掛著微笑，但那笑容里，已经带上了不悦和警告，“大家就是交流工作嘛，不要那么激动。来，喝酒，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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