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持续到下午一点半。
张启明似乎有些乏了,摆了摆手,示意散席。
高宏斌立刻凑上前,殷勤地搀扶。“市长,招待所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您是先休息一下,还是……”
“不了。”张启明推开他的手,“工作要紧。下午两点半,听你们的匯报。听完匯报,我还要去看看那个……叫什么来著?”
他皱了皱眉,似乎在努力回忆。
“金银花项目。”一直沉默的县委书记陈远山,適时地提醒了一句。
“哦,对,金-银-花。”张启明拖长了语调,脸上没什么表情,“既然来了,就都看一看嘛。虽然是小打小闹,但也是同志们的一番心血嘛。”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再次將两个项目的分量,拉开了十万八千里。
眾人簇拥著张启明走出包厢。
李强独自一人走在最后面。
王超贤迎了上去,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直到坐进那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里,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囂和目光,李强才靠在后座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带著浓重酒气的浊气。
下午两点半,车队还没进村,速度就慢了下来。
头车停下,司机回头看了一眼,没敢硬闯。
高宏斌立刻推门下车,小跑著来到张启明的车旁,拉开车门,脸上堆满了歉意和惶恐。
“市长,真是不好意思。这路况实在太差了,为了您的安全,车子恐怕开不进去了。要不……咱们就在这儿远眺一下?”
张启明一条腿迈出车门,鋥亮的黑色皮鞋刚一落地,脚底就传来“吧唧”一声。
一滩浑浊的泥水,顺著鞋底挤压出来,溅到了那条笔挺的西裤裤脚上。
张启明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沾了泥点的皮鞋,又看了看前方那条望不到头的烂泥路,原本掛在脸上的那种视察工作的从容,消失了一半。
“这就是你们说的项目现场?”张启明的声音有些发冷,他掏出手帕,捂了捂鼻子,似乎空气中有什么难闻的味道。
高宏斌心里一喜,面上却更加痛心疾首。
“是啊,市长。我就说这地方条件太艰苦,基础太差,搞什么產业项目根本就是……唉,李强同志也是一片好心,但这客观条件摆在这儿,实在是难为人啊。”
他一边说,一边给身后的秘书使眼色,秘书赶紧递上湿毛巾。
高宏斌甚至想蹲下去给张启明擦鞋,被张启明不耐烦地摆手制止了。
“李强呢?”张启明问。
李强和王超贤见领导下车,两人快步迎了上来。
“张市长。”李强喊了一声。
张启明没应声,只是用手指了指那条路,又指了指自己的鞋,意思不言而喻。
隨行的局长们一个个屏住呼吸,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就在这尷尬的当口,王超贤突然往前跨了一步。
他没穿皮鞋,脚上是一双沾满黄泥的高筒雨靴,裤腿卷到了膝盖,露出的半截小腿上也全是泥点子。
这副打扮,在这一群西装革履的干部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扎眼。
“张市长,实在抱歉。”
王超贤没有丝毫怯场,“前段时间暴雨,把路基冲坏了。为了不耽误您视察,村民们从前天就开始抢修,这才铺出这一条能下脚的路。”
他侧过身,指著前方路边那些正在清理水沟的村民。
“他们听说市里大领导要来,都说哪怕是用手刨,也要把路给您刨出来。乡亲们没別的意思,就是想让您进村看看,看看他们的干劲。”
张启明顺著他的手看去。
几十个穿著雨衣的村民,正整齐划一地挥舞著铁锹。他们没人往这边看,都在埋头苦干,偶尔有人直起腰擦汗,那张满是泥污的脸上,只有朴实和专注。
而在他们身后,是一块块巨大的、红底白字的展板,矗立在泥泞的荒地上。
苏蔚来站在人群外围,举起相机。
咔嚓。
快门按下。
画面定格:前景是张启明那双沾了泥的高级皮鞋,中景是王超贤那双满是泥浆的雨靴,背景是那群弯腰劳作的背影,以及远处展板上醒目的“预计年產值二十万”。
极度的反差,极度的张力。
张启明原本想发作的火气,被王超贤这番话,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
人家老百姓提前好几天起来修路,就为了让你看一眼。
你这时候要是嫌脏掉头就走,传出去,他张启明成什么人了?
“既然乡亲们这么热情,那就走吧。”张启明深吸一口气,把手帕塞回口袋,“来都来了,不能让老百姓白忙活。”
高宏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狠狠地瞪了王超贤一眼,只能硬著头皮跟上。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没走几步,高宏斌又开始作妖了。
“哎呀,这味道……”他夸张地扇了扇风,“这地里是不是刚施了肥?怎么一股子鸡粪味?市长,您要不戴个口罩?”
其实味道並不大,只是雨后泥土的腥气夹杂著一点农家肥的味道,在农村再正常不过。
但被高宏斌这么一说,张启明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是城里长大的,对这种味道確实敏感。
“不用。”张启明冷冷地说,但脚步明显加快了,只想赶紧看完走人。
王超贤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高宏斌这是在带节奏,想用环境的恶劣来破坏领导的心情,让张启明產生厌恶感,从而否定整个项目。
必须立刻把主动权抢过来。
“张市长,前面那个高坡,视野最好,能看到整个基地的全貌。”王超贤指著不远处的一个土坡,“咱们去那儿?”
那个土坡確实是全场的制高点,也是王超贤精心布置的“演讲台”。
“走。”张启明言简意賅。
一群人爬上土坡。
站在高处,下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那两台挖掘机还尷尬地陷在坑里。
但因为有了那一排排整齐的展板,有了那些划分清晰的地块標识,原本混乱的工地,竟然显出了一种奇异的秩序感。
就像是一张巨大的作战地图,铺陈在大地上。
“张市长,”王超贤没等高宏斌开口,直接站到了那块最大的展板前,手里拿著一个扩音器,声音沉稳有力。
“今天您看到的,是一片狼藉。”
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愣住了。
通常匯报工作,都是报喜不报忧,哪有上来就自揭伤疤的?
高宏斌心里冷笑:这小子是嚇傻了吧?
张启明也挑了挑眉,看向王超贤。
“但这片狼藉,是我们向贫困宣战的战场。”王超贤话锋一转,眼神灼灼,“这一场暴雨,是老天爷给我们的下马威,也是对我们安南县扶贫决心的考验。”
“有人说,这里是烂泥塘,搞不出名堂。”
王超贤看了一眼高宏斌,然后目光直视张启明。
“但我们要向市长匯报的是,今天您看到的是『阻工』,明天您要带走的,將是整个天府市乃至全省的『样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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