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贫,更是扶心
苏蔚来再次来到安南县,已经是三天后的事。
这次,她带来的不只是採访设备,后备箱里,还塞著几本她特意从省城图书馆淘来的,关於乡村建设和乡土社会学的著作。
她直接把车开到了安南县上那家县招待所住了下来。
然后,她给王超贤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王超贤接的。
“王秘书,有空吗?我在你们安南县招待所,想请您做下一步的跟踪报导。”苏蔚来的声音带著笑意。
王超贤有些意外,但还是答应了。
半小时后,在招待所,两人相对而坐。
“苏记者,你这可是微服私访啊。”王超贤开著玩笑。
“没办法,你们安南县现在是新闻富矿,我这个当记者的,不多跑跑,怕是要被同行抢了饭碗。”
“那篇报导,影响很大。”
王超贤看著她,语气诚恳,“我得谢谢你。”
“我只是记录了事实。”苏蔚来抿了口茶,“要谢,你应该谢谢你自己。对了,张副市长回去后,立刻在市长办公会上,把你们的金银花项目定为市级重点扶持项目。”
王超贤点了点头,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项目现在怎么样了?”苏蔚来问。
“钱镇长很给力,土地平整已经全部完成。省农科院的专家也下来了,正在指导村民进行种苗的初步培育。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王超贤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
苏蔚来从隨身的包里,拿出那几本书,推到王超贤面前。
“送给你的。”
王超贤愣了一下,拿起最上面那本,是费孝通先生的《乡土中国》。下面还有《乡村建设理论》、《文化、权力和国家》……都是社会学和政治学领域的经典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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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记者,你这是……”
“上次听你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我就猜到,你对这些东西肯定感兴趣。”苏蔚来笑了笑,“正好我回省城,就顺手给你带了几本。你那个『实景沙盘』的思路,跟这本《乡村建设理论》里提到的『场景营造』,有异曲同工之妙。”
王超贤翻开书,纸页上散发著淡淡的墨香。他没想到,苏蔚来竟然会送他这些。更没想到,她能从自己那些临场发挥的“歪招”里,看出理论的影子。
“谢谢。”王超贤这次的道谢,比刚才要真诚得多。
两人从金银花项目的產业模式,聊到了如何重塑乡村的文化认同和社区结构。王超贤发现,苏蔚来对这些理论同样信手拈来,她的很多观点,甚至比他这个科班出身的人,还要犀利,还要切中要害。
“扶贫,不仅仅是经济上的。”王超贤谈兴渐浓,他感觉自己找到了一个真正的知音,“物质上的贫困,可以通过產业项目来解决。但精神上的贫困,思想上的禁錮,才是最难根除的。”
“比如说?”
“比如说,枫林村的宗族矛盾。王家和张家斗了几百年,这种矛盾已经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就算现在因为金银花项目,暂时联合起来了。但只要利益分配出现一点问题,或者项目遇到一点挫折,这种矛盾隨时都可能再次爆发。”
“所以,我一直在想,除了经济上的捆绑,我们还需要一种文化上的,或者说,是精神上的东西,来重新凝聚人心。”
苏蔚来眼睛一亮:“你想怎么做?”
“我想在枫林村,恢復传统的庙会。”
王超贤的声音透著兴奋,“枫林村以前是有庙会的,就在南山顶上那个破庙。后来破四旧,给砸了。我想把它重新建起来,不是为了搞封建迷信,而是要把它打造成一个全村人共同的节庆活动。”
“每年开春,大家一起上山祭拜山神,祈求风调雨顺。秋收之后,再搞一次庙会,唱大戏,舞龙灯,感谢一年的丰收。把这个庙会,办成咱们枫林村自己的『春节』。让大家在共同的仪式感中,淡化宗族的隔阂,强化『枫林村人』这个共同的身份认同。”
苏蔚来听得入了神。她没想到,王超贤的思考,已经深入到了这个层面。
“还有,”王超贤越说越起劲,“我还想在村委会旁边,建一个小型的农耕文化展览馆。”
“把村里那些快要失传的老物件,比如石磨、纺车、犁耙,都收集起来,陈列出来。再请村里的老人,把过去那些关于枫林村的传说、故事,都口述记录下来,整理成文字。让村里的年轻人,特別是那些孩子,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知道这片土地是怎么来的。”
“以后,金银花项目做起来了,我们还可以把这个展览馆,和乡村旅游、文化体验结合起来。让城里来的人,不只是来买金银花,还能来体验我们枫林村独特的乡土文化。这,才是可持续的发展。”
苏蔚来看著王超贤,看著他谈论这些构想时,眼中闪烁的光芒,心里深受震撼。
她终於明白了。王超贤想做的,远不止是一个农业项目那么简单。
他是在进行一场深刻的,以一个村庄为单位的,“乡土实验”。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让农民的口袋鼓起来,更是要让他们的脑袋富起来,让他们的精神世界,重新焕发生机。
这已经超出了一个普通基层干部的职责范畴,这更像是一个社会学家的田野实践,一个理想主义者的乌托邦构想。
苏蔚来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王超贤,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做的这些事,如果成功了,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枫林村的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王超贤的回答很朴实。
“不。”苏蔚来摇了摇头,她的眼神变得异常严肃,“意味著你为中国的乡村振兴,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可供解剖的样本。它的价值,远远超过一个金银花项目本身。”
她看著王超贤,一字一顿地说道:“它的价值,足以让你,走进更高层决策者的视野。”
接下来的几天,苏蔚来当真就在安南县招待所住了下来。
她过上了一种“公私兼顾”的生活。
白天,她跟著王超贤,或者说,跟著钱文博和省农科院的专家团队,泡在枫林村的南山基地。
她不只是採访,更像个学生,听专家讲解土壤酸碱度,看村民如何给种苗覆土,甚至自己也挽起袖子,学著分辨不同金银花品种的优劣。
她的相机里,不再只有领导视察的场面,更多的是村民额头的汗珠、专家在田埂上画出的草图。
到了晚上,招待所她那个小小的房间,就变成了临时的编辑部和研討室。
王超贤会带著一天的项目进度和遇到的新问题过来,两人能从具体的排水沟设计,聊到整个乡村社会结构的重塑。
苏蔚来发现,王超贤的脑子里,装著一个巨大的构想。
金银花项目只是个起点,他真正想做的,是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进行一场关於“乡土重建”的深刻实验。
而王超贤也惊奇地发现,这位省报的首席记者,不仅能听懂他那些引经据典的理论,更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他构想中的漏洞。
她会用国际上最新的社区营造案例,来反驳他过於理想化的方案。
这种智力上的碰撞,让两人都感到一种棋逢对手的酣畅。
这天晚上,两人正对著一张刚绘製出的枫林村未来规划草图討论得热火朝天。
就在这时,苏蔚来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在这个年代,手机还是个稀罕物,苏蔚来拿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上的名字,愣了一下。
她走到走廊里,接起了电话。
“喂,妈。”
“蔚来啊,你现在在哪儿呢?这个周末是你外公七十大寿,你可別忘了啊!”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熟悉的,带著一丝嗔怪的声音。
“没忘,妈,我记著呢。我这两天在下面县里出差,周五晚上肯定能赶回去。”
“在下面出差?又是哪个穷乡僻壤啊?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老往那些地方跑,也不知道注意安全。”母亲嘮叨著。
“妈,我这儿正忙著呢,先不跟你说了。我保证,周五晚上一定到。”
掛了电话,苏蔚来靠在走廊墙壁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外公的寿宴……
一个念头划过她的脑海。
她看了一眼房间里那个还在对著地图研究的背影,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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