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省城江州。
一辆白色轿车,驶离了安南县出口,匯入了城市车流。
苏蔚来握著方向盘,看著窗外那些霓虹灯和大楼,恍如隔世。
不过短短一周,她经歷了两个世界。
一个,是安南县枫林村那土路,是煤油灯下村民们的脸庞。
另一个,则是眼前这片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
车最后停在了省委家属院的一栋独立小楼前。
这里是她外公家,省里退下来的老领导,虽然人退了,但门生故旧遍布全省。
今天,是外公的七十大寿。
苏蔚来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省政府的秘书长,省委组织部的副部长,还有几个省直机关的一把手……皆是身居要职的人物,此刻在这里,却都像晚辈一样,围著一位坐在主位上的老者说话。
他就是苏蔚来的外公,周长林,林老。
苏蔚来的外公精神矍鑠,穿著一身中式对襟小褂,手里盘著两颗核桃。
“外公,生日快乐!”苏蔚来走上前,把准备好的礼物递了过去,是一套文房四宝。
“哎哟,我的宝贝外孙女回来啦!”
林老看到苏蔚来,满脸笑容,“快让外公看看,这又跑哪儿去野了?人都晒黑了。”
“哪有啊,外公,我这是健康的小麦色。”苏蔚来撒娇道。
“林老,您这外孙女,可不是去野了。”
旁边的省政府秘书长笑著插话,“蔚来现在可是咱们省新闻界的一支笔啊!现在新闻写作写得是真有水平...................”
“哦?是吗?”林老来了兴趣。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从书房走了出来。
他看到苏蔚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舅舅。”苏蔚来笑著喊了一声。
这个中年男人,就是她的舅舅,江东省常务副省长,周正国。
“蔚来回来啦。”
周正国笑著点了点头,眼神里带著笑意,“越来越漂亮了。怎么样?有没有考虑过从报社出来,到省委宣传部来?你这支笔,放在下面跑新闻,太屈才了。”
“舅舅,您又来了。”苏蔚来无奈地笑了笑,“我就喜欢当记者,自由。”
“你啊,就是这犟脾气,跟你妈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周正国摇了摇头,也没再多劝。
周正国在江东省的官场上,是出了名的“学者型”官员,为人低调务实,不拉帮结派,深得省委一把手的信任。
宴会开始,宾客满堂。
苏蔚来被安排在了家眷那一桌,听著长辈们聊著家长里短。
主桌上,气氛热烈。
推杯换盏之间,聊的自然都是省里的大政方针。
酒过三巡,周正国放下酒杯,皱了皱眉,嘆了口气。
“唉,最近省里农村攻坚的工作,压力很大啊。”
他这一开口,桌上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怎么了,省长?是中央又提了新要求?”组织部的副部长问道。
“要求倒是没变。”
周正国揉了揉太阳穴,“可问题是,现在下面报上来的材料,千篇一律,不是修路就是盖房,要么就是直接发钱发物。”
“这些事,做了,当然比不做好。但是,钱花完了,东西吃完了,明年呢?后年呢?贫困的根子,一点没动。”
“我看了好几个市的报告,亮点不多,后劲不足。再这么下去,到了年底,我去中央开会,都没法跟人家交代。”
周正国这番话,说的是实情,也是他最近最头疼的问题。
在座的都是人精,一听就知道,这是省长在“问计於眾”——谁能在这个问题上,给他提供一个好的思路,谁就能在他心里,加上一个重重的分量。
一时间,桌上的人都开始动起了脑筋。
“省长,我觉得,关键还是要加大投入。只要资金到位了,基础设施搞上去了,招商引资自然就来了。”省政府秘书长率先开口。
“嗯,有道理。”周正国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我倒觉得,產业是关键。”另一个厅长说道,“要因地制宜,发展特色农业。比如咱们省南部的茶叶,北部的药材,都可以做成品牌嘛。”
“这个思路也好。”
眾人纷纷献策,说的也都有几分道理。
但苏蔚来听著,却觉得这些话,都太“飘”了。
加大投入?钱从哪来?发展產业?具体怎么发展?这些都是停留在宏观层面的“正確废话”,解决不了周正国“后劲不足”的困境。
她看了一眼主桌,发现舅舅的眉头,依旧没有舒展。
苏蔚来深吸一口气,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在家宴这种场合,晚辈,尤其是女眷,一般是很少在长辈们谈论公事时插话的。
“蔚来,你有什么事吗?”母亲在桌子底下,拉了拉她的衣角,示意她別乱说话。
苏蔚来给了母亲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走到主桌旁。
“外公,舅舅,各位叔叔伯伯。”
她先是行礼,“刚才听各位领导谈论扶贫工作,我一个晚辈,本来不该多嘴。但是我最近在下面採访,確实听到了一些来自基层的,不太一样的声音,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她这番话,说得谦逊又得体。
既表明了身份,又点出了自己发言的由头——“来自基层的声音”。
林老看著自己的外孙女。“哦?说来听听。我们这些老头子天天坐在办公室里,最缺的,就是你说的这个『基层的声音』。”
有了外公的“许可”,苏蔚来胆子更大了。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舅舅周正国,开口道。
“舅舅,您刚才说,咱们省的扶贫工作,亮点不多,后劲不足。我前两天在安南县採访,也发现了同样的问题。”
“安南县有个主管城建的县长,他主张的扶贫思路,就是您刚才说的,搞大项目,搞城市开发。他规划了一个叫『东湖市民广场』的项目,效果图做得漂亮,沙盘模型也很精致。他的逻辑是,通过城市建设,拉动地价,增加財政收入,再用这些钱去反哺农村。”
她先是把高宏斌的思路,陈述了一遍。
“这个思路,不能说错。”周正国点了点头,“这也是目前很多地方通行的做法。”
“但是,”苏蔚来话锋一转,“我在安南县,也看到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思路。”
“当地有个年轻的基层干部,他提出了一个叫『產业造血』的扶贫模式。他没把眼光放在县城,而是扎根在了一个全县最穷的山沟沟里,叫枫林村。”
“哦?”周正国来了兴趣,“他具体是怎么做的?”
苏蔚来在脑中,迅速整理了一下王超贤的逻辑。
她知道,直接夸王超贤这个人,效果不大。她必须把王超贤的“方法论”,清晰呈现在这些省领导面前。
“舅舅,各位领导。这个年轻干部的思路,我总结了一下,可以概括为三个关键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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