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安南县委小招。
王超贤的庆功宴正在进行。
包厢桌上摆著几道家常菜,一瓶台子已经打开。
陈远山站起身:“来,敬咱们的功臣。”
王超贤连忙端起杯子,腰弯得比桌沿还低。
王超贤虽然立了大功,但是深知陈书记的话都是酒桌的客气话。
“书记,李县长,这我可受不起。我就是个跑腿的,要是没有书记在家里坐镇,没有李县长给我兜底,我在燕京早被那帮人连皮带骨头吞了。”
“少扯那些虚头巴脑的。”
陈远山手一挥,杯沿在王超贤杯子上重重一磕,“干了!”
“超贤啊,这次去燕京,你这招『自选超市』,玩得好。我在官场混了三十年,见过堵枪眼的,见过甩锅的,没见过你这么把矛盾拆碎了,让矛盾自己去打架的。”
“书记过奖了,也是被逼急了。”
王超贤给两位领导续上酒,“当时那种情况,孟然那个笔桿子架在那儿,张建国那帮老工人顶在那儿,我要是再打官腔,估计现在我也在燕京派出所里蹲著呢。”
“你也別太谦虚了。”
“不过,有功必赏,这也是规矩。”
李强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大喜道:“书记,您的意思是……”
“县府办副主任的位置,空缺很久了吧?”
陈远山点燃烟,深吸一口,“虽然步子迈得大了点,但非常时期,用非常之人。这次燕京的事,省里都掛了號,破格提拔,谁也说不出閒话。”
县府办副主任这种实权位置,在安南县的官场升迁史上,简直是坐火箭。
二十五岁的副科级干部,直接提拔县府办副主任,这要是传出去,不知道要让多少熬了十几年资歷的老科员眼红到吐血。
王超贤当然清楚这个位置的分量。
县府办,那是县政府的心臟,所有文件从这里流转,所有会议在这里筹备,所有决策在这里落地。
虽然级別还是副科,但含权量那是天差地別。
更关键的是,这个位置意味著他从此可以名正言顺地参与县里的核心决策。
“谢谢书记栽培,谢谢县长关照。”
王超贤没有推辞,也没有矫情地说什么“我还年轻,资歷不够”之类的客套话。
他端起酒杯,眼神清亮,一字一句道:“不管在哪个位置,超贤一定为党和人民办实事。”
这话说得漂亮。
既表了忠心,又顺便体现了自己的政治高度。
陈远山听了,满意地点点头。
他就欣赏王超贤这股子劲儿——该谦虚的时候谦虚,该拿的时候绝不含糊。
“好!”陈远山一拍大腿,“我就喜欢你这股子不矫情的劲儿!来,这杯酒,敬未来!”
三只酒杯再次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就在陈远山和王超贤推杯换盏的同时,县城另一头,“老味道”私房菜馆最里面的“梅”字號包厢。
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却几乎没人动筷子。
高宏斌坐在主位,財政局长、劳动局长、审计局长,这三位安南县实权部门的一把手,此刻都低著头,数著桌布上的花纹,大气都不敢喘。
“怎么?都哑巴了?”
“平日里一个个能说会道,今天怎么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老张擦了擦额头的汗,赔著笑脸:“县长,您身体刚好,咱们这不是怕吵著您吗?”
“身体好?”高宏斌冷笑一声,“我这身体要是再不好,恐怕就要被人抬进棺材里了!到时候,你们几个,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给我陪葬!”
“啪!”
茶杯重重磕在桌上,几个人嚇得一哆嗦。
“孙明进去了。”高宏斌的声音陡然降低,带著一股子透骨的寒意,“他是个蠢货,办事不力,咎由自取。但是,他进去之前,可是经手了不少事。你们几个,跟他也没少打交道吧?”
这句话一出,三个局长的脸瞬间白了。
孙明作为高宏斌的秘书,那是县里的“二號首长”,平时谁不巴结?报销个发票、安排个亲戚、搞点工程款,谁屁股底下没点屎?
“县长,我们……我们可都是按规矩办事的啊!”劳动局长刘大头急得快哭了。
“按规矩?”高宏斌斜了他一眼,“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现在有人要查帐,要搞什么监督委员会,还要带著那个叫孟然的记者一起查。你们觉得,你们那些『规矩』,经得起查吗?”
包厢里一片死寂。
没人敢接话。那三百万改制资金,是怎么被挪用去填了开发区的窟窿,又是怎么在帐面上转了几圈变成了“招商引资配套费”,在座的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要是真掀开了,就是塌方式腐败。
见火候差不多了,高宏斌缓和了语气,嘆了口气:“我是不想看著大傢伙儿出事啊。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也跑不了。”
“县长,您说怎么办,我们都听您的!”老张第一个表態,他是財政局长,也是这笔帐的关键人物,这时候必须抱紧大腿。
“那个王超贤,搞了个什么『自选超市』。”
高宏斌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打著桌面,“方案是常委会通过的,我们不能反对,反对就是对抗组织。但是……”
“执行,是讲究程序的。程序正义,也是正义嘛。”
“老刘,”
高宏斌看向劳动局长,“那个积分核算,是不是得有个標准?工龄怎么算?连续工龄还是累计工龄?中间断档的怎么算?档案丟失的怎么算?这都需要时间去核实吧?”
刘大头眼睛一亮:“县长,我明白了!这红星厂的档案乱得很,好几百號人,要是一个个核实清楚,没个半年下不来!”
“这就对了。”高宏斌又看向老张,“还有財政那边。每一笔钱的拨付,是不是得有审计签字?是不是得有合规性审查?那个『技术等级係数』,是不是得找专家论证?没有省里的文件支持,这钱你能隨便发?万一发错了,造成国有资產流失,这个责任谁担?”
老张心领神会,连连点头:“对对对!必须严谨!必须合规!每一分钱都要经得起歷史的检验!流程走不完,这钱绝对不能出库!”
“这就叫——严谨。”高宏斌靠回椅背,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想一步登天。但他忘了,这行政机关的运转,靠的是齿轮咬合。咱们这些老傢伙,虽然跑不快,但只要咱们这齿轮稍微卡一卡,转慢点,他那辆车,就得趴窝。”
“他不是要监督吗?让他监督去。”
高宏斌端起酒杯:“来,喝酒。”
三个局长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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