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府办副主任的办公室在三楼东侧。
王超贤坐在这个位置上的第一天。
按照惯例，二十五岁的副科实职，又是刚立了大功回来的红人，这会儿办公室的门槛应该被各局委办的庆贺人员踏破。
哪怕不来人，桌上那部白色的外线电话也该响个不停。
全是把酒局约到下个月的恭维声。
但今天桌上的电话很安静。
王超贤心里跟明镜。
安南官场大家都在观望。他们要看这个靠“旁门左道”上位的年轻人，能不能在行政这台巨大的磨盘里活下来。
王超贤翻开通讯录，拨通了劳动局局长刘大头的办公室座机。
“哎哟，王主任！恭喜高升啊！”
电话刚响一声就被接起，刘大头爽朗的笑声从扬声器里传出。
那声音透著十二分的热情。“正说哪天凑个局，给王主任贺一贺呢。燕京那一仗，打得漂亮，给咱们安南县长了脸。”
寒暄过后，王超贤直奔主题：“刘局长客气。红星厂的『自选超市』方案昨天下发了。按照常委会决议，劳动局牵头核算工人的补偿积分。今天能不能先把工作小组的名单报上来？”
电话那头的笑声停顿了两秒。
紧接著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在捂著话筒换姿势。
“王主任，名单好说，办公室的小李正在擬，盖了章就能送过去。”
刘大头语气透著一股子老机关特有的为难劲儿。“不过，这个积分核算的工作量，不是一般的超预期。客观来讲，这活儿也就是我有党性硬顶著，换个人早撂挑子了。”
王超贤拿著钢笔在笔记本的硬壳上磕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具体什么困难？缺人还是缺设备？”
“都不是，是缺命。”
刘大头嘆了口气。“王主任，您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对咱们安南县的工业史可能不太了解。红星厂那地方，说是厂，其实就是个工业博物馆的乱葬岗。”
“五十年代搞合营，三家小作坊並进来的。六十年代搞大三线建设，从东北迁过来一批老技工。八十年代大扩招，又招了一批顶替接班的农转非。这几百號人的档案乱得很。”
刘大头继续嘆气。“咱们局里档案室那几个人，昨天连夜去厂里库房看了。好傢伙，有些六十年代的档案是手写油印的，字跡早就糊了。还有些档案放在地下室，被水泡过，被老鼠啃过。这要核实连续工龄和累计工龄，得去市档案馆调阅底档，有些还得去外省原籍地发函协查。这活儿，没三个月绝对下不来。”
三个月。
这个数字直接拍在王超贤脑门上。
三个月后黄花菜都凉透了。还谈什么安抚。张建国那帮人现在是坐在火药桶上抽菸。別说三个月，三个星期看不到动静，那份签了字的协议就是新的导火索。到时候炸的不是红星厂，是县委大院。
王超贤握著听筒的手紧了紧，指节顶在塑料外壳上发白。他太清楚这套路了。软刀子割肉，不见血，但疼。
“刘局，咱们特事特办。”
王超贤没接他那通诉苦的茬，语气硬了几分。“档案確实缺失的，能不能採取工友互证加上厂办出具证明的方式？先定个基数，把大头算出来。活人不能让尿憋死。”
“哎哟我的大主任，您这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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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筒那头，刘大头的声音陡然拔高。“特事特办也得讲基本法不是？这可是真金白银的財政拨款，多算一个月工龄，那就是好几百块。红星厂几百號人，稍微松个口子，那就是几十万的出入。”
“王主任，这帽子太大了。往小了说叫工作失误。往大了说，这叫涉嫌造成国有资產流失。到时候审计局一查，纪委一问，谁签字谁负责。您年轻，前途无量，敢担这个责。我老刘还有两年就退休了，只想安安稳稳落地，可不想晚节不保去里面啃窝窝头。”
“程序正义，那是底线。没有確凿的档案依据，哪怕天王老子来了，这核算表上的字，我也不敢签。这不是我不给您面子，是纪律不允许啊。”
王超贤拿著话筒，听著里面传来的忙音，半晌没动。
国有资產流失。
程序正义。
刘大头搬出这两座大山，直接封死了所有变通的路径。
王超贤敏锐的察觉到科层制壁垒正在发挥作用。
王超贤思索片刻，不再拨打电话，起身前往財政局长办公室。
半小时后，財政局长办公室。
“超贤老弟来了，快坐，尝尝这刚到的明前龙井。”老张笑呵呵的招呼。
超贤也没客气，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確实是好茶，豆香浓郁。
“老弟啊，二十五岁的县府办副主任，还是实职。这在咱们安南县的歷史上，那是独一份。”老张把茶杯往王超贤手边推了推，语气里全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咱们这些老骨头，还得靠你多照应。”
“张局长抬举了。”王超贤放下茶。
“张局长，我就不绕弯子了。红星厂第一批补偿款的资金池，財政这边的口子什么时候开？”
老张面露难色：“超贤老弟，你这就难为老哥哥了。钱，县財政的专户里確实趴著一部分。但是，出库得有依据。”
老张走到办公桌前，拿出一本厚厚的《预算法》汇编。他翻开其中一页，指著上面的条文：“预算科目里，有企业破產安置费，有下岗职工生活保障金。唯独没有你那个自选超市里的创业启动金。省財政厅的系统里，连这个科目代码都找不到。”
“张局长，常委会已经通过了方案，县委大印盖在上面，这不就是依据？”王超贤反问。
老张摇摇头，一副公事公办的態度：“县委决议是政治要求，但资金拨付走的是財务审批流程。上面没有明文规定，这笔钱只要划出去，审计局一查，就是违规挪用专项资金。老弟，你搞的是创新，但我们管钱的，讲究的是合规。没有省里的红头文件支持，没有对应的科目代码，这笔钱只要划出去，就是违规挪用专项资金。到时候审计局一查，你是功臣，我可就成了阶下囚了。这字，我不敢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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