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开了整整两个小时,毫无进展。
王超贤宣布散会。
看著三位局长夹著公文包,有说有笑地走出会议室,他又一次体会到了行政冗余带来的窒息感。
时间在无休止的公文流转和跨部门协调中,过去了一周。
这天上午。
王超贤正埋头翻看红星厂的报表。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红星机械厂的工人领袖张建国走了进来。
李伟和另外三个红星厂的工人代表紧跟其后。
几个人的脸色不不好看。
张建国把破旧帆布包往会客区的茶几上重重一扔。
“王主任。这趟燕京没白跑啊,回来就高升了?”
这话夹枪带棒,透著一股子火气。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张建国双手撑在茶几边缘。
胸口剧烈起伏著。
“这都过去一个星期了。”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头三天,厂里兄弟们还念你的好。第四天没动静,有人就开始嘀咕。今天早上,我带著李伟去財政局问进度,人家办事员眼皮都没抬,说根本没接到什么红星厂的补偿计划!!”
“你给我们透个底。”
“燕京那一出,是不是你们当官的合伙演的戏?”
“弄个什么自选超市,就是为了把我们骗回安南?”
李伟在旁边忍不住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
“我就说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在燕京的时候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什么尊重我们的选择,什么当家作主。”
“全他妈是放屁!”
李伟情绪激动。
“把我们骗回来,然后就晾著我们。”
“张师傅,咱们就不该回来!”
“明天我们就买票再去燕京!”
“这次不见到大领导,死也不回来!”
另外几个工人也跟著大声附和。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走廊外已经有几个其他科室的干事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王超贤站起身。
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
“小赵。”王超贤衝著门外喊了一声。
刚才还躲在隔壁偷听的赵磊,立马推门进来。
“倒水。”王超贤指了指沙发,“拿我柜子里那盒铁观音。別拿一次性纸杯,用瓷杯。”
赵磊愣了一下,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泡茶。
“砰”地一声,王超贤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这一声响,把门外那些探头探脑的视线全给夹断了,也把屋里那股子燥热的火药味给闷在了罐子里。
“张师傅,李伟兄弟。”
“先喝口水。”
“润润嗓子。”
张建国没接水杯。
“水就不喝了。”
“今天没个准信,我们这几个弟兄们就睡在你这办公室了。”
王超贤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古话里说的好,『言之无文,行而不远』。”
“我王超贤既然在燕京签了字,就一定会兑现。”
“张师傅,你们在厂里干了半辈子,都是明白人。我如果想忽悠你们,弄个和稀泥的方案就行了,大可不必搞出这么一个把劳动、財政、审计三个实权局全部得罪光的『自选超市』。”
“现在確实遇到了一些阻力。”
王超贤没有隱瞒,实话实说。
张建国追问。
“什么阻力?”
“县长不批?还是局长不办?”
“你一个县府办副主任,说话到底算不算数?”
但是,王超贤没有把高县长跟三个局长推出来当挡箭牌。
体制內有条碰不得的高压线。
矛盾不上交,更绝不能向外转嫁。
今天他要是图自己脱身,把內部倾轧的烂帐抖搂给群眾,一旦群眾围堵县长,事態彻底失控,陈远山好不容易压住的局面就会全盘崩溃。
他王超贤也会彻底沦为官场弃子,被贴上“破坏班子团结”、“政治极不成熟”的死標籤。
以后哪位领导还敢用一个出卖同僚的下属?
扛事,是基层干部的基本功。
“程序上的问题。”
王超贤看著张建国。
“各局委办有他们的规章制度。”
“打破常规需要时间。”
李伟冷笑一声。
“时间?”
“一天推一天,一年推一年。”
“等我们都饿死了,你们的程序就走完了!”
王超贤猛地站起身。
双手按在茶几上。
身体前倾。
“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后,如果还没有实质性进展。”
“我王超贤亲自买票。”
“陪你们再去一趟燕京。”
张建国愣住了。
他没想到王超贤会发这种毒誓。
一个县里的干部。
主动陪著上访群眾进京。
这等於是把自己的政治生命直接宣告终结。
张建国盯著王超贤看了半晌。
他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看不到任何退缩。
“好。”
张建国抓起茶几上的帆布包。
“我们就再信你三天。”
“三天后见不到真金白银的动作。”
“咱们走著瞧。”
工人们摔门而去。
办公室重新恢復了安静。
王超贤走到窗前。
看著楼下张建国等人骑著破旧的自行车离开县委大院。
七十二小时。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死线,也是红星厂几百號工人的忍耐极限。
硬碰硬去逼著刘大头和老张签字是不可能的。
三天。七十二小时。
行政审批的齿轮卡死了,靠讲道理润滑不了。那帮老油条认的不是道理,是权力。
王超贤拿起公文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是副县长李强的办公室。
敲门。
“进。”
王超贤走过去,拿起暖瓶,往李强桌上的玻璃杯里续了点开水。
“遇到坎了?”
“老张、老刘、老吴,这三个人穿一条裤子。他们这不是守法,是以法谋私。高县长在背后递的条子,他们照单全收。卡住红星厂的补偿款,表面上是给我穿小鞋,实际上呢?”
王超贤加重语气。
“方案是常委会全票通过的。陈书记拍了板,您当时也举了手。现在下面几个局长却以各种理由推諉。表面上是卡红星厂的资金,实际上,这是把陈书记和您当时举手通过的决议当成了儿戏。长此以往,县里的政令还怎么出得了这栋楼?这打的是常委会的脸,是打您的脸。”
李强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王超贤这句话戳到了他的肺管子。
安南县政府大院里,高宏斌是一把手,他李强是常务副县长。
平时高宏斌吃肉,他连口汤都喝得勉强。
这次红星厂的事,高宏斌栽了跟头,陈远山藉机发难,李强本以为能趁机扩大点话语权。
结果高宏斌玩了一手“软抵抗”,直接把常委会的决议架空了。
“红星厂那帮工人刚才来过了。”
王超贤继续添柴,“我给他们立了军令状。三天之內不见钱,我亲自陪他们去燕京。真到了那一步,省里的板子打下来,高县长有办法脱身,咱们这些人,全得填进去。”
李强坐不住了。
“胡闹!”李强指著王超贤的鼻子,“谁给你的胆子立这种军令状?陪上访户进京?你这政治前途不想要了?”
“不要了。”王超贤回答得乾脆,“事情办砸了,我这副主任也干到头了。不如鱼死网破。”
李强盯著王超贤。
平时看著文质彬彬,说话和和气气,关键时刻骨子里却藏著亡命徒的狠劲。
这小子敢把天捅破,就真敢拉著所有人一起下水。
如今王超贤向他诉苦,李强混跡官场多年,哪能听不出弦外之音。
这小子不是来诉苦,是来借刀的。
“行了,收起你那套鱼死网破的戏码。”
李强往后一靠,恢復了领导的做派。
“官场上的事,讲究个借力打力。他们能用程序卡你,咱们就能用业务卡他们。老张和老刘既然喜欢讲规矩,那咱们就跟他们好好讲讲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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