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財政局出来,王超贤没回办公室,脚跟一转,直奔审计局。
审计局长吴德贵比老张更绝。
审计局长吴德贵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著那份《红星厂改制方案》。
“王主任,这东西常委会通过的是大方向,是政治任务。我们审计局管的是合规,是法律底线。”
“你搞这个『技术等级係数』,给八级工定1.5的倍率,依据在哪?”
“依据是尊重技术,尊重人才。”
“那是口號,不是法律。”
吴德贵从抽屉里掏出一本厚得像砖头的《劳动法释义》,隨手翻了几页,“国家哪条法律规定,企业破產补偿时,高级技工必须比普通工人多拿钱?这多出来的0.5倍,钱从哪来?是国有资產。”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严厉:“没有法律条文支撑,这就叫擅自扩大补偿范围。往小了说,是违规操作;往大了说,这叫滋生权力寻租空间。谁来评定等级?谁来监督评定过程?万一有人送礼塞钱,弄个假的高级技工证,这国有资產流失的责任,你王主任担得起,我老吴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王超贤看著吴德贵那张正义凛然的脸。
红星厂那几百万资金被挪用的时候,这帮人一个个装聋作哑,那时候怎么不谈国有资產流失?现在要给工人发钱了,法律条款倒背得比谁都熟。
“那吴局长的意思,这方案不行?”
“不能说废。”
吴德贵摆摆手,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程序得走。这种没有先例的创新,风险太大。我的建议是,必须聘请第三方的法律专家和资產评估团队,进行专项论证。哪怕是去省城请教授,搞个听证会,出具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可行性审查报告。有了这个护身符,咱们才敢签字。”
“论证需要多久?”
“这就不好说了。专家得约时间,资料得重新调,报告得反覆改。”
吴德贵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快则三五个月,慢则半年。王主任,好事多磨嘛,咱们也是为了保护你,別到时候好心办坏事,把自己搭进去。”
三五个月。
又是这个时间节点。
劳动局卡档案,財政局卡科目,审计局卡合规。
这三把锁,严丝合缝,直接把“自选超市”的大门焊死了。
王超贤没再爭辩,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就走。
不料。
次日清晨,《燕京早报》深度报导版块刊发了孟然署名的长篇通讯。
文章標题黑体加粗,极具视觉衝击力:《安南模式新探索:对话代替对抗,监督贏得信任》。
文章中,孟然一改往日尖锐辛辣的笔锋,用详实的数据和克制的敘事,全景还原了那场在国家信访局接待室里举行的“听证会”。
他详细剖析了“补偿方案自选超市”的设计逻辑,將其誉为“基层治理智慧的结晶”、“破解国企改革歷史遗留问题的破冰之举”。
这篇报导除了刊发在报纸上,同时发表在国內几大知名bbs论坛上,跟帖数迅速破万。
网民们对安南县政府放下身段、引入媒体监督、尊重工人选择权的做法给予了极高评价。省委办公厅甚至將这篇报导编入了当天的《每日舆情內参》,上报给省领导参阅。
安南县,一夜之间被架上了舆论的道德高地。
然而,站得越高,摔得越惨。
王超贤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篇报导就是一把双刃剑。外面讚誉声越大,內部落地的压力就越重。
一旦“自选超市”变成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孟然那支笔,隨时会掉转枪口,將安南县钉在弄虚作假的耻辱柱上。
上午十点,县府办第二会议室。
王超贤以县府办副主任、红星厂改制工作协调小组常务副组长的身份,召集劳动、財政、审计三局一把手召开紧急协调会。
会议桌上,气氛诡异的融洽。
刘大头甚至带来了一辆超市用的手推车,里面堆满了发黄、破损的牛皮纸档案袋。一股陈年霉味瀰漫在空气中。
“王主任,您看看。”刘大头隨手拿起一份档案,纸张边缘已经脆化,掉下几点碎屑,“张建国师傅的档案,六八年进厂,七三年参加过三线建设调去大西北,七八年又调回来。中间这五年的工龄证明,原接收单位早就破產重组了。这怎么算?不查清楚,就是对老同志不负责任。”
老张捧著保温杯,慢悠悠地接话:“老刘说得在理。財政这边也是一样。我昨天专门给市局预算科打了电话请示,人家明確答覆,没有上级文件,自创科目拨付资金,属於严重违反財经纪律。咱们县本来就是转移支付县,一旦被市里盯上,明年的转移支付额度都要受影响。这个责,太大。”
审计局长推了推眼镜,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技术等级係数的专家论证会,我已经安排人去联繫省城的学者了。专家们档期满,最早也得排到下个月中旬。”
三位局长轮番发言,句句不离“大局”,字字都在“防范风险”。
王超贤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他没有发火。在体制內,发火是无能的表现。
“《盐铁论》有云,『法者,缘人情而制,非设罪以陷人也』。”王超贤环视三人,拋出自己的理论依据,“规矩和程序,设立的初衷是为了解决问题,规范流程,而不是作茧自缚的藉口。三位局长提出的困难,客观存在。但红星厂几百號工人的吃饭问题,更是迫在眉睫的政治任务。”
他拿出一份连夜起草的备忘录,分发给三人。
“我提议,採取『容缺受理、分批拨付』的变通机制。”王超贤详细阐述,“档案一时查不清的,按照最低工龄基数,先行核算並发放百分之五十的补偿款,保障工人的基本生活。剩余部分,等档案核实清楚后,多退少补。至於財政科目,先掛在『暂付款』名下,由县政府出具专项背书。技术係数论证可以同步进行,不影响基础补偿的兑现。”
这是一个极具操作性的折中方案。既兼顾了工人的诉求,又在一定程度上规避了行政风险。
然而,老张连备忘录都没看,直接推了回去。
“王主任,財政帐务上,从来没有『多退少补』这种非规范操作。发出去的钱,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算谁的坏帐?掛『暂付款』?年底决算怎么平帐?”老张连连摇头,“不行,绝对不行。”
刘大头也跟著附和:“容缺受理,万一最后查出来档案造假,这可是违法乱纪的事,我们劳动局承担不起这个审查不严的责任。”
推諉扯皮,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只要不担责,事情拖黄了也与他们无关。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