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回到县委大院,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红星厂的倒闭,也绝不是简单的经营不善。
王超贤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自己同学周凯的电话號码。
周凯的父亲周大强,是安南县第一批靠著胆子大攒下家底的人。
早在八十年代末,周大强就开著一辆四处漏风的解放牌卡车在山路上跑运输。
那时候的路不算路,全是泥头和乱石,他凭著一股子狠劲,硬是从拉煤、拉木头这种苦力活里刨出了第一桶金。
后来县里搞建设,他顺势成立了建材公司,做起了沙石和水泥生意。
在安南县的建筑圈子里,周大强有个外號叫“沙石王”。
这种人,就是安南县工程圈的活字典。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传来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
“餵?哪位啊?不知道本少爷正在忙著拯救失足少女吗?”
“周凯,是我。”
“哟!王大秘书!”
电话那头的周凯换了副腔调,背景音嘈杂。
他拔高音量对著旁边喊了一嗓子“去去去,没看我接要紧电话呢”,隨即环境音小了下去,换成了重重关门的动静。
“哟,这是哪阵风把咱们王大主任吹来了?”
周凯在电话里笑骂,“你这大忙人,自从升了县府办副主任,成了县委大院里的红人,我这凡夫俗子想见你一面比登天还难。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主动查我的岗。
“少贫嘴,找你办点正事。”
王超贤直接切入正题,没理会他的胡扯。
“帮我查个公司。”
王超贤直接切入正题。
“公司?”
“对,一家建筑公司。大概是三四年前在咱们安南县活动过,想拿下红星厂那块地搞开发,但没搞成。”
周凯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回忆。
“三四年前……红星厂……”
他咂了咂嘴:“你这线索也太模糊了。那几年想在安南县搞房地產的皮包公司,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总得给个公司名吧?”
“我要是知道名字,还用得著找你?”
“行吧行吧,谁让你是我兄弟呢。”
周凯答应下来,“我让我爸去问问。他跟县里建委那帮人熟,应该能打听出来。不过你查这个干嘛?县里又有新项目了?想拉兄弟一把?”
“不该问的別问。”
“切,官腔。”
周凯不屑地哼了一声,“等著吧,有消息了联繫你。”
周凯的办事效率很高。
一个小时后,周凯的电话先打了回来。
“超贤,查到了。”
周凯的声音有些兴奋,像是是在表功。
“那家公司叫『天宇建工』,法人代表叫张伟,一个外地人。我爸说,当年这家公司在安南县確实蹦躂过一阵子,口气大得很,说背后是市里的大领导。”
“不过这公司就是个空壳子,註册资金五十万,实缴为零。除了一个办公室,连个施工队都没有。”
天宇建工。
王超贤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四个字。
“还有別的吗?”
“没了。这种皮包公司,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我爸让我提醒你一句,这家公司虽然黄了,但当年跟这家公司走得近的几个人,现在都混得不错。比如咱们县建行的行长,当年就是信贷科的一个副科长。”
周凯的话,印证了周德明的说法。
银行抽贷,不是偶然。
王超贤掛断了周凯的电话。
他在笔记本上把“天宇建工”这四个字圈了起来。
旁边写上了法人代表张伟的名字。
事情的轮廓已经开始显现。
这绝对不是一起简单的企业破產案。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围猎。
王超贤並没有停下。
他拨通了苏蔚来的號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王大主任,你最好有要紧事。”
苏蔚来的声音带著明显的起床气。
“昨天刚发了那么大一篇报导,今天正休班呢。”
王超贤笑著调侃了一句。
“你们省报的作息时间真是让人羡慕。”
“少废话,有事说事。”
苏蔚来在那头打了个哈欠。
“帮我查一家公司。”
王超贤收起玩笑的语气。
“天宇建工。”
“法人代表叫张伟。”
“註册地应该就在天府市或者咱们江东省內。”
“天宇建工?”
苏蔚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查一家建筑公司干什么?”
“这家公司三四年前在安南县活动过。”
王超贤简单说明了情况。
“他们当时想拿下红星机械厂的地皮搞联合开发。”
“被当时的老厂长拒绝了。”
“没过半个月,红星厂的订单全黄了。”
“县建行直接停贷逼债。”
“老厂长去市里上访的路上突发脑溢血人没了。”
“紧接著县里就派工作组进驻搞破產改制。”
苏蔚来的语气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你怀疑这家公司在背后搞鬼?”
“不是怀疑,是肯定。”
王超贤看著窗外阴沉的天空。
“红星厂三百亩净地,位置在安南县新城规划的核心区。”
“这是一块大肥肉。”
“有人想把红星厂弄死,然后名正言顺地把地拿走。”
“我明白了。”
苏蔚来说道。
“你想知道这家公司背后的实控人是谁。”
“对。”
王超贤应了一声。
“我一个同学给我提供了一下內幕,这家公司当年號称背后有市里的大领导。”
“我想知道真相,这件事的幕后的神仙到底是谁?”
“交给我吧。”
苏蔚来答应得很痛快。
“我找省工商局的朋友调一下企业內档。”
“这种皮包公司,表面上的法人肯定是个白手套。”
“得查股权穿透。”苏蔚来一针见血,“往上倒查三层甚至四层股东结构。看看最后控股的,到底是哪家投资公司,或者哪个代持机构。”
“查底档可以,动作要轻。这帮人当年能把红星厂逼上绝路,又能在县建行呼风唤雨,別把你工商局的朋友折进去。”
“哟,王大主任还会关心人呢?”
苏蔚来在电话里乐了,“把心放肚子里。干我们新闻调查的,找线索从来不留尾巴。工商局內网系统每天查询量成千上万,调个几年前註销公司的旧档,激不起水花。”
王超贤看了一眼桌上的檯历。
红星厂的第一笔补偿款发下去了,但这只是治標。
背后的的真相要是搞不清楚,保不齐后期又会出现什么么蛾子。
“大概需要多久?”
王超贤问。
“怎么,急著拿真凭实据去陈书记面前表功?”苏蔚来顺口挖苦。
“急著给红星厂几百號人一个交代。”王超贤把钢笔帽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动静,“顺便看看安南县这泥坑里,到底藏著多大的王八。”
“口气不小。查出真王八来,你这副科级的身板抗得住?”
王超贤把李强的原话搬了出来:“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著。
“明天给你准信。”
苏蔚来掛断了电话。
王超贤把话筒放回座机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整理思绪。
如果天宇建工背后真的有市级领导撑腰。
那高宏斌在红星厂改制这件事上的种种反常举动就都有了解释。
高宏斌不是在犯蠢。
他是在替上面的人办事。
安排孙明去暴力截访,也是为了赶紧把工人的嘴堵上。
高宏斌不是在犯蠢,是在替上面的人办事,是在赶时间。
只要工人的嘴被堵住,破產程序顺利走完,红星厂那三百亩位於新城核心区的净地,就能名正言顺地掛牌出让。
王超贤睁开眼睛。
他感觉自己摸到了一张巨大的利益网。
这张网从天府市一直罩到安南县。
把红星厂几百號工人的饭碗兜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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