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安南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王超贤走进了红星机械厂的大门。
曾经的安南县工业骄傲，如今只剩下一片破败。
高耸的红砖烟囱不再冒烟，厂房的玻璃碎了大半，风一吹，铁皮屋顶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响。
院子里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几台生锈的废弃工具机，横七竖八地躺在空地上。
这是一种时代悲歌的具象化。
王超贤来到厂区深处的一栋两层小灰楼。
这是厂办和財务科的留守值班办公室。
二楼最里间的办公室门虚掩著。
红星厂留守处的老会计周德明正戴著老花镜，趴在桌上拨弄算盘。
“周师傅，忙著呢？”
王超贤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泥。
周德明抬起头，打量著眼前的年轻人，昨天张建国回厂里把王超贤夸上了天，周德明自然知道这位新上任的县府办副主任。
但他干了一辈子財务，见惯了走马灯一样的官僚，对这些当官的始终抱有戒心。
“王主任大驾光临，有何指教？”周德明语气生硬，连个座位都没让。
王超贤不以为意，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昨天整理好的积分核算表。
“周师傅，第一批工人的补偿基数算出来了。我今天来，是想跟您核对一下这三年的下岗安置费台帐。有些数据，劳动局那边的底档和厂里报上来的对不上。”
周德明推了推老花镜，接过表格翻了两页。
“对不上就对了。劳动局那帮人坐办公室吹空调，哪知道厂里的实际情况。九八年厂里为了发基本生活费，把三车间的两台德国进口铣床当废铁卖了。这笔帐根本没走公帐，直接发现金了。他们上哪查底档去？”
王超贤敏锐地抓住了话里的信息。
“把进口铣床当废铁卖？”
王超贤皱起眉头。
“客观来讲，九八年亚洲金融危机確实对机械出口有影响。但红星厂底子这么厚，按理说撑过寒冬不成问题。这资產负债表断崖式下跌，连生產设备都要变卖度日，不符合常理。”
“王主任，你是文化人，是干大事的。我就是个算帐的。”
周德明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红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有些帐，算得清钱，算不清理。”
王超贤掏出打火机，凑过去替他把烟点上。
青白色的烟雾在狭小的办公室里瀰漫开来。
周德明深吸了一口，吐出烟圈。
“其实厂子倒闭，不全是经营不善。”
周德明说出这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忌讳著什么。
王超贤拉开公文包的拉链，拿出一份安南县新城规划图的复印件，平摊在桌面上。
“周师傅，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红星厂这块地，位置太好了。建设路和解放路交匯处，往东是新建的县医院，往南是规划中的商业步行街。三百亩的净地，放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就是一块巨大的肥肉。”
王超贤的手指在地图上红星厂的位置重重敲了两下。
周德明看著那张地图，夹烟的手微微发抖。
这个年轻的副主任，一眼就看穿了问题的本质，更是没有避讳的说了出来。
“王主任，你是个明白人。”
周德明掐灭了菸头，站起身走到门口，往走廊两头看了看，確定没人，这才把门关死，还反锁上了。
他重新坐下，压低声音。
“三年前，市里有领导的亲戚看中了厂区这块地。”
周德明开口了，揭开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当时县里刚出台新城规划，这块地瞬间身价百倍。那个亲戚註册了个皮包公司，打著『退城进园、联合开发』的旗號，来找我们林建国厂长谈判。”
所谓的联合开发，在近几年的房地產狂飆中屡见不鲜。
资本方不出真金白银，以极低的价格拿下国企的土地使用权，转手去银行抵押套现，再用套出来的钱盖商品房。
空手套白狼，风险全由国家和工人承担。
“林厂长拒绝了？”王超贤问。
“拒绝了。当场把人骂出了办公室。”
周德明回忆起当时的场景，眼底闪过一丝敬佩和痛惜。
“林厂长是个老派人，一辈子以厂为家。他说厂子是国家的，地是工人的命根子，谁也別想拿去搞投机倒把。他说只要他当一天厂长，红星厂的机器就得转下去。”
“然后呢？”
“然后？”周德明惨笑一声。
“然后就是天塌了。”
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
周德明重新点上一根烟。
他看著窗外那根废弃的红砖烟囱，声音有些发涩。
“拒绝联合开发的半个月后，厂里接连出事。先是省里、市里几家长期合作的重工企业，毫无预兆地拒绝了当年的採购合同。违约金他们照赔，但红星厂的成品直接积压在仓库里，变成了死帐。”
周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划过一道无形的痕跡。
“咱们是重资產製造业，靠的是资金周转率。订单断了，库存压著，这只是第一刀。真正致命的在后面。”
“银行抽贷？”王超贤拋出自己的猜测。
“比抽贷更狠。”
周德明苦笑，布满皱纹的脸皱成了一团。
“是『停贷逼债』。我们在县建行有一笔五百万的流动资金贷款，原本是三年期的循环额度。结果到了年底，建行那边以『企业经营风险加剧』为由，不仅拒绝了续贷申请，还提前宣告贷款到期，直接冻结了红星厂的基本户。”
资金炼断裂。
这对於一家几百人的大厂而言，无异於被掐住了大动脉。
“没有进项，帐户被封，连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周德明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角，“林厂长跑断了腿，去市里找关係，连个管事的人都没见著。最后急火攻心，突发脑溢血，倒在去市委求和的路上，人没抢救过来。”
王超贤停下笔。
政治权力的阴影投射在商业运作上，杀人不见血。
“老厂长一走，群龙无首。县里顺理成章派了新的工作组进驻，第一件事就是申请破產改制。”
周德明把菸蒂按在满是菸灰的玻璃缸里，“再往后，就是你们看到的这副烂摊子。地还是那块地，但厂子没了。”
王超贤合上笔记本，目光直视周德明：“周师傅，您刚才提到，那位看中地块的是市里某位领导的亲戚。这位领导，是谁？”
周德明的动作停顿了。
他避开王超贤的视线，摇了摇头。
“王主任，我也是听说的，不敢乱讲。”
周德明把桌上的算盘往回拉了拉，一副讳莫如深的態度，“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安安稳稳退休，不想惹麻烦。您也別问了，这事儿水太深，您一个刚上任的副主任，蹚不起这浑水。”
从红星厂出来，雨下得更大了。
王超贤坐在桑塔纳的后排，看著车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復盘著周德明的话。
市领导的亲戚。
联合开发。
订单取消。
银行抽贷。
破產改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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