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静得发沉。
几个副县长的目光在王超贤和高宏斌之间来回游走。
高宏斌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
他在基层摸爬滚打二十多年,还从来没有被一个副科级干部逼到这种地步。
王超贤刚才那番话,字字句句都在拿他高宏斌在职工大会上的公开表態做文章。
自己亲口下的“限期一个月”死命令,自己亲口提倡的“发动群眾”,全成了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绞索。
但他不能发作,至少不能在办公会上发作。
李强那顶“维稳”的大帽子还悬在头顶。
红星厂那帮下岗工人去燕京上访的余波未平,省里市里都在盯著安南县。
他要是现在拍桌子否决,就是公然无视安定团结的大局。
高宏斌端起面前的茶杯。
他喝了一口,强压下心头的火气。
“超贤同志工作做得很细致。”高宏斌放下茶杯,声音恢復了惯有的四平八稳,“贯彻落实县里的指示,执行力很强。这一点,值得肯定。”
“发动群眾参与,也是为了体现公开透明。这一点,县里是认可的。”
他话锋一转。
“不过,两千六百多万的资金盘子,这在安南县的歷史上是没有先例的。”
“安南县的盘子就这么大。把安置费打包进土地底价,这个思路可以作为备选方案。具体怎么打包,招拍掛的流程怎么走,国土局和城建局还要做详细的风险评估。”
“这不仅牵扯到红星厂的改制,更牵扯到新城区土地出让的整体规划。”
“事关重大,不是我们县长办公会几个人就能轻易拍板的。”
高宏斌视线越过宽大的会议桌,逐一停留在参会人员的面上。
“我的意见是,这份方案暂时作为草案保留。”
“由县府办整理成正式文件,提交给县委。”
“上报下周的县委常委会,请陈远山书记和各位常委共同研究决定。”
李强听到这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既然高县长提议上常委会,我看行。”李强顺水推舟。
“兹事体大,確实需要县委集体把关。”
高宏斌站起身。
“散会。”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李峰不敢耽搁,慌忙抱起文件,在眾人意味深长的目光中,几乎是小跑著追了出去。
高宏斌回到办公室,反手將房门死死反锁。
他那张在办公会上维持了半小时的四平八稳的脸,在关门的一瞬间,彻底垮了下来。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天府市委办公厅的內线。
电话很快接通,王建国那不带感情色彩的声音传了过来:“高县长,进展怎么样?”
“出了一点变故。”
高宏斌嘆了口气,把今天办公会上的情况详细匯报了一遍。
当然,在他的敘述中,重点被巧妙地偏移了。
“王大秘,情况有点复杂。那个王超贤,搞出了一份两千六百多万的补偿方案,还引入了工人代表联合查档,现在这份帐,全厂上下都认,成了铁案。最关键的是,他还在会上提议,要把这笔安置成本,全额计入土地出让的底价。”
高宏斌压低声音,“我本来准备在会上直接把方案毙掉,但李强横插一槓子。”
高宏斌顿了顿,语气显得颇为无奈:“李强拿前阵子红星厂工人去燕京上访的事情做文章,把『维稳』和『群体性事件』的帽子扣了下来。几个副县长一听,谁都不敢担这个风险。王大秘,不是我高宏斌不讲政治不作为,如果我强行压制,把方案废了,那几百號工人明天就能把县政府大门堵了。一旦再闹出上访事件,省里追查下来,这块地就算腾出来,投资方也接得不安稳啊。”
他这番话,既表明了自己一直站在市里的立场上办事,又把皮球踢了回去。意思是,安南县的局面现在被“维稳”大局绑架了,靠他一个县长已经压不住,需要上面出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王建国冷哼一声:“高县长,老板要的是结果,不是听你诉苦。”
“高县长,老板关心的是新城区的整体进度。安南县的步调如果乱了,会影响市里的全局。一个基层干部就能左右县里的决策,这会让老板对安南县班子的执行力產生一些看法。”
高宏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明白,我明白。但现在把帐做实了,劳动局和財政局都盖了章,我如果强行作废,就是自留把柄。”
“行了,我知道了。”
王建国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这件事情,我会如实向老板匯报。”
“你稳住局面,等市里的消息。”
此时,天府市新城区的一家高档办公楼里。
真皮沙发上坐著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正是天宇建工的实际控制人,常务副市长宋明理的儿子,宋涛。
厚重的隔音门推开,王建国走进来。宋涛正靠在真皮沙发上摆弄著一套紫砂茶具,见来人,停下手里的活计。
“王叔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王建国径直走到对面的单人沙发坐定,没接茶。“红星厂那块地,高宏斌没办妥。”
宋涛倒茶的手停在半空。
“没办妥?高宏斌前天还在电话里打保票,说一个月內把地拾掇乾净交给我。他一个堂堂县长,连个破產厂子都搞不定?”
“今天上午的县长办公会,他被下面的人逼到了死角。”王建国语调平缓,將高宏斌匯报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两千六百四十八万。
这串数字拋出来,宋涛手里的紫砂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他撑著膝盖站直身子。
“两千六百万。”宋涛重复了一遍,嗓音拔高了几个度,“安南县这帮人穷疯了?我天宇建工去接盘,那是帮他们消化歷史烂帐,给他们地方財政减负!这帮要饭的倒好,算盘打到我头上来了,想从我兜里掏两千万真金白银去填窟窿?”
王建国靠在沙发背上,看著宋涛发火,没接茬。
由著他骂完,宋涛扯开领带,转头问:“王叔,我爸那边什么態度?”
“老板原话,安南县现在的步子乱了。”王建国掸了掸裤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国企改革是市里今年定下的调子,由不得下面的人瞎掺和。个別基层干部拿维稳当藉口,煽动群眾情绪,这就是在阻碍城市建设的大局。”
阻碍大局。这四个字分量极重。
有趣的是,官场上最不怕的就是具体问题,最怕的就是这种宏观定性。宋涛听懂了这层意思。他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伸手拿过纸巾將桌上的水渍隨意抹去。
“一个副科级的县府办副主任,跑出来充什么大个的。”宋涛把沾了茶水的纸巾扔进垃圾桶,“高宏斌当了这么多年县长,连个小年轻都弄不过,越活越回去了。既然下面的人办不明白,那就我亲自去安南县走一趟。”
宋涛理了理衣领,看向窗外天府市的车水马龙。
“我倒要见识见识,这个王超贤长了几个脑袋,敢拦我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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