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五十分。
两辆掛著省城牌照的车驶入安南县城。
领头那辆车的副驾驶上坐著一个女人。
三十二岁,短髮齐耳,穿著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
林薇。
林薇此人系统內对她的评价高度统一,做事讲规矩不讲人情。
任何人求情递话,到她这里统统碰壁,是个软硬不吃的铁钉子。
这次安南县的案子,级別本不够她亲自出马。
但情况有了变数。周正国副省长拿到苏蔚来拼死送出的材料后,直接在省委碰头会上发了火。
省委一把手当场拍板,特事特办,提级管辖,点名由林薇掛帅专案组。
且赋予了先斩后奏的最高权限,公检法全链条无缝配合,地方部门无权过问。
车在县委办公楼后门停稳。
林薇推门下车,没有东张西望,径直往楼里走。身后跟著十一名调查人员,清一色的深色著装,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
陈远山在三楼的走廊里等著。
“林组长,路上辛苦。”
“陈书记。”
林薇伸出手,握了一下。
“省纪委王副书记让我带句话——安南县的问题,省里高度重视。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不设上限,不划禁区。”
陈远山点了点头。
不设上限,不划禁区。
这八个字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安南县委全力配合专案组。”
陈远山把手背到身后,“办公场地、车辆、后勤,已经全部安排妥当。县公安局那边,省厅的吴处长正在接管,安全保障没问题。”
“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专案组的同志先安顿一下,三点准时开会。”
林薇摇了摇头:“不用安顿了,直接开会。”
陈远山愣了半秒,隨即带路。
三点整。
县委三楼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
左侧是专案组的十二名成员,林薇居中。
右侧是安南县的主要领导——陈远山、高宏斌、李强,以及县委办、县府办、公安局、財政局的负责人。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林薇打开公文包,取出一沓装订整齐的文件,放在桌上。
“各位同志,今天这个会,长话短说。”
林薇的声线不高,语速適中,每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省纪委根据群眾举报和省公安厅移送的线索,决定对安南县红星厂改制过程中涉嫌国有资產流失、权力寻租、滥用职权等问题进行专项调查。”
她翻开文件的第一页。
“调查范围:一九九六年至一九九八年红星厂的全部財务往来、资產变动、人事调整,以及与天宇建工相关的土地出让意向。”
“调查对象:涉及上述事项的所有相关责任人。”
“所有”两个字,林薇没有加重语气,但会议桌右侧好几个人的屁股同时挪了一下。
財政局老张低著头盯著自己的笔记本封面,那上面印著“为人民服务”五个烫金大字,此刻看著分外扎眼。
林薇抬头,视线扫过会议桌右侧的每一张脸。
“专案组將独立办案,不受任何地方干预。所有被调查人员有义务配合调查,如实陈述。拒绝配合或销毁证据者,依法依纪从严处理。”
会议室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陈远山率先表態:“安南县委坚决拥护省纪委的决定,全力配合专案组工作。”
高宏斌紧跟著开口,声音沉稳,挑不出半点毛病。
“省纪委对安南县的关心和监督,是对我们班子的鞭策。我代表县政府,表个態——全面配合,绝不推諉,对歷史负责,对组织负责。”
他甚至主动多加了一句:“林组长,专案组在安南县期间的后勤保障,县政府这边全力以赴。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我说。”
这番话说下来,既有立场,又有姿態,还顺手把自己摆进了“积极配合”的角色里。
林薇看了他一眼,没有表情,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李强坐在末尾,从兜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大拇指已经顶在打火机上了,忽然想起这是会议室,又把烟默默塞回去。他斜眼瞄了高宏斌一眼,在心里啐了一口——戏精。
“会就开到这里。”林薇合上笔记本,站起身。“专案组今天下午开始进驻,第一批需要调阅的档案清单,半小时內送到各相关单位。请在场的各位负责人回去通知本单位,做好准备。”
她顿了一下,补了最后一句。
“档案清单上列明的材料,要求提供原件。复印件不算数。”
会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散了。
......................................
同时,省城。
省人民医院住院部七楼,骨科病区。
王超贤躺在712病房的单人床上,后背缠著厚厚的纱布。
昨天拍的片子出来了,两根肋骨有裂纹,后腰的软组织挫伤面积不小,医生说至少得躺一个礼拜。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看见他一只手撑著床沿想坐起来,脸都变了。
“这位同志,你肋骨有裂纹,不能乱动!”
“我去隔壁病房看个人。”
“看人也得坐轮椅,你要是伤口崩开了,我们主任得骂死我。”
护士叫来一把轮椅,王超贤老老实实坐上去。
他穿著医院发的蓝白条纹病號服,脚上趿拉著一双拖鞋,头髮乱糟糟的没来得及梳,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轮椅推到716病房门口,王超贤让护士回去,自己用手转著轮子进去。
苏蔚来的病房比他的大一圈,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摺叠躺椅,上面叠著一床薄被。
床头柜上堆著水果篮和保温饭盒,一看就是家里人送来的。
苏蔚来半靠在床头,右脚打著石膏,高高架在一个三角枕上。
脸上的擦伤贴了两块纱布,嘴唇乾裂,但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
她正低头翻一本杂誌,听见轮子滚动的声音抬起头。
“哟,王主任,坐上轮椅了。”
“医生不让走路。”
王超贤把轮椅停在床边,从病號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放在她的床头柜上。
“从我那边水果篮里顺的,就这一个,你凑合吃。”
苏蔚来瞥了一眼那个橘子,没忍住笑了。
“王超贤,你来看病人,就带一个橘子?”
“医院小卖部关门了。”
苏蔚来把杂誌扣在被子上,撑著胳膊往床头靠了靠。
“省厅那边的人今天早上来做了笔录,问了我两个多小时。从省道上被拦截开始,到化肥厂被救,每个细节都问了三遍。”
王超贤点头。
“我那边也做了。吴处长亲自来的,录了音,签了字。吴处长说,省纪委那边今天就会启动正式的立案审查程序。”
苏蔚来长出了一口气。
“总算没白挨这一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打著石膏的右脚,又看了看王超贤身上缠著纱布的后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咱俩现在这副德行,要是让安南县那帮人看见,估计得乐疯。堂堂县府办副主任和首席记者,一个坐轮椅,一个躺病床,跟打了败仗似的。”
“仗没败。”王超贤纠正她,“《孙子兵法》讲,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咱们把证据送出去了,就已经立於不败之地。剩下的,交给专案组。”
“你就不能正常说句人话?非得掉书袋。”
“习惯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笑完之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王超贤看著那本倒著拿的杂誌,沉默了两秒。
王超贤把轮椅往前推了半步,伸出手,握住了她搭在被子上的手指。
上一次握她的手,是在那间漏风的护林员木屋里,火堆噼啪作响,外面是追兵和黑夜。
这一次,是省城的医院病房,窗外有阳光,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
“《诗经》有云,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苏蔚来愣住了。
“你……这是在跟我表白?”
“算是。”
“就这样?在医院?穿著病號服?坐著轮椅?连束花都没有?”
“条件有限。”
苏蔚来瞪著他,嘴唇抿了又抿,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用力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抓起枕头砸在他胸口上。
“王超贤你混蛋!老娘差点被人弄死在山沟里,你就拿一个酸橘子和一句古诗打发我?!”
王超贤被枕头砸得后背一阵抽痛,但他没躲。
“那你的意思是——”
王超贤笑了。
苏蔚来把枕头抢回去,重新塞到脑后,別过脸去看窗外。
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出去。我要休息了。”
“好。”
王超贤转动轮椅,往门口退。
退到门边的时候,身后传来苏蔚来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挤出来的。
“……明天还来吗?”
“来。”
“带两个橘子。”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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