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省人民医院住院部。
王超贤早早的出了病房,乘电梯下到一楼,在医院门口的水果摊上,仔仔细细挑了六个饱满的橘子。
昨天苏蔚来说要两个。
两个是基数,万一有一个酸的,或者路上不小心掉了一个呢?这叫风险预案。
他挑了四个。
四个好像有点太刻意,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乾脆凑个吉利数字。
六个。
嗯,六六大顺,寓意好。
王超贤对自己的逻辑十分满意,付了钱,提著一小袋橘子往回走。
回到电梯厅,叮的一声,电梯门开,王超贤因行动不便,最后一个侧身挤了进去。
巧的是电梯角落里,此刻站著一位儒雅的中老年男人,正是省人民医院的院长,苏蔚来的父亲苏明远。
他今天特意提早到医院,准备先去七楼看看女儿的伤势。
王超贤身边,一位大妈正向儿子大声抱怨:“这省医院的专家號,真比登天还难!你爸那腿疼了快一年,县医院就说是小毛病,开了点止痛药打发。到了这儿,专家扫一眼片子就说是半月板严重磨损,得马上手术。你说底下那些医院的水平,真是耽误事!”
儿子无奈嘆气:“妈,省里挣钱多,县里挣钱少。县里但凡有点本事的医生,不都想方设法往省城调嘛,留下的能有几个好的。”
这番对话,是苏明远经常都能听到的声音,也是整个公立医疗体系难以根治的顽疾。
大医院的虹吸效应,几乎抽乾了基层的医疗资源,最终导致了看病难、看病贵的死循环。
他下意识地嘆了口气,半是自语半是提问地对电梯里的人说:“都往大医院挤,可大医院也看不过来啊。基层留不住人,这个问题,这么多年也解决不了吶?”
王超贤听到这声感慨,接了话。
“老先生,您问到根子上了。县医院留不住人,表面看是挣得少,根子在財政。县级財政紧张,医院必须自负盈亏,这就逼著医生以业绩金额掛鉤。有风骨、有技术的医生,天天专研业绩,没时间专研技术,自然就往省城走了。”
苏明远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王超贤身上。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依小同志看,这局该如何破?”苏明远追问。
王超贤看著苏明远,坦然道。
“老先生,个人浅见,不敢说破局!“
“我认为要釜底抽薪,得敢动既得利益者的奶酪。”
“硬体上,省市財政必须兜底,把县乡医院的设备配齐,解决『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困境。软体上,要打破人事壁垒,把省城专家的职称评定和基层服务年限硬掛鉤。比如,在县医院踏踏实实带教三年,培养出一支能打的队伍,才有资格回省城评主任医师。这叫利益捆绑,也是责任捆绑。”
苏明远暗自点头。
这年轻人的思路,竟与省卫生厅几份尚未公开的改革草案不谋而合。
“利益捆绑,说起来容易。真要动省城专家的编制和待遇,阻力怕是能把天捅破。”
苏明远继续考校。
“改革哪有不流血的。”
王超贤笑了,“王安石变法,张居正推新,哪一次不是得罪满朝权贵?怕有阻力就不作为,那是太平官的做派。真想为百姓办成事,就得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胆气和担当。毕竟,底下的老百姓等不起。”
“叮——”七楼到了。
大妈和儿子率先走出,王超贤提著橘子跟在后面。
苏明远也迈出电梯,快走两步,与他並行。
“小同志,你在哪个单位高就?”
“安南县政府。”
苏明远正想再问,却见王超贤已停在716病房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苏明远停下脚步,心中讶异。
他竟然是来看蔚来的?
病房內,苏蔚来的母亲周玉兰正坐在床边削苹果。
苏母出身高干家庭,自身又在省委老干部局担任处长,言行举止间自有一股官气。
“进。”
门被推开,王超贤提著橘子走了进来。
苏明远紧隨其后,顺手关上了门。
“爸?”
苏蔚来见到父亲,眼睛一亮,隨即又看到王超贤,“你还真来了!医生不是不让你下床吗?”
苏明远,走到柜子旁,放下手里的保温杯,指了指王超贤。 “蔚来,这位是?“
苏蔚来大方介绍,“安南县县府办副主任。爸,妈,这次在山里,要不是他,我这次可凶多吉少了。”
周玉兰当然知道王超贤。
女儿被救回来的惨状让她心疼不已,大哥周正国更是亲自打电话,將安南县的事情透了底。
眼前这个年轻人,既是案件的核心人物,也是背著她女儿在山里跑了一整夜的人。
出於教养,周玉兰脸上浮现出客套的笑容。
“原来是王主任,快坐。”
“阿姨您客气了,叫我小王就好。”
“小王啊,缘分不浅,刚才在电梯里,咱们可是聊得相当投机。”
苏明远笑著坐下,“你对基层医疗的那些看法,很扎实,不是纸上谈兵的人说得出来的。“
“苏院长过奖了。在基层待久了,见的问题多,自然想得多一些。“
“超贤啊,蔚来跟我说了,在山里那一夜,多亏了你。”
周玉兰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温和得挑不出半点毛病,“阿姨记著这份情。你身上的伤恢復得怎么样了?住院的费用走公费报销通不通畅?安南县財政紧,基层干部的待遇保障怕是不太到位。有什么难处儘管开口,能帮的,阿姨一定帮。“
这番话说得周到体贴,滴水不漏。
“谢谢阿姨关心。“
“伤不重,医生说躺一个礼拜就差不多了。“
周玉兰点点头,看似隨意地问,“你是哪里人?父母现在做什么工作?”
“妈,您这是查户口呢!”苏蔚来不满地抗议。
“长辈关心一下,怎么了?”周玉兰瞪了女儿一眼,依旧微笑地看著王超贤。
“老家就在安南县,父母都是退休工人。”王超贤坦然作答。
周玉兰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瞭然。
毫无根基的凤凰男。
“工人好,勤劳朴实。”
周玉兰的语气变得官方起来,“不过,体制內这条路,光靠自己单打独斗,太难了。很容易吃亏。”
“妈!”
苏蔚来急了!!!!
“在山里是王超贤替我挡了棍子!是他背著我走了一夜!您怎么能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周玉兰脸色一沉,“你这孩子,放著安稳日子不过,非要去那种地方惹是生非,现在还不知道吸取教训!”
苏明远连忙打圆场:“玉兰,少说两句,孩子们身上都有伤。”
周玉兰却不理会,看著王超贤:“小王,阿姨是个直性子,说话不爱拐弯。你是个优秀的年轻人,有胆识,有学问。但现实不是光靠读几本古书、喊几句口號就能摆平的。”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我们不求蔚来大富大贵,只求她平平安安。小王,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清楚,这次安南县的事,如果不是她舅舅最后打了那个电话,后果不堪设想。这种靠人脉关係才能换来的『平安』,有一次,不可能次次都有。”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却依旧锁定王超贤:“你是个有胆识的年轻人,阿姨欣赏你。但现实归现实。你回安南县?你得罪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整条利益链。体制內的报復,从来不是明刀明枪,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给你上眼药,让你一辈子原地踏步。“
王超贤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將手中的橘子放在床头柜上,站起身,对著周玉兰和苏明远微微躬身。
“阿姨,苏院长,谢谢你们的关心。”
“您的话,我听明白了。”
“我这个人,没想过要填平什么鸿沟。我只知道,做人做事,但求无愧於心,无愧於民。至於以后的路是宽是窄,走一步,看一步。”
“我伤口该换药了,先告辞。”
说完,他转身,一步步沉稳地走出病房,背影挺拔如松。
王超贤走后,苏蔚来气得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耸动。
周玉兰看著女儿的样子,嘆了口气:“你看你,我还没说几句重话,就跟我甩脸子。我都是为你好!”
一直沉默的苏明远却放下了手中的报纸,看著妻子,缓缓开口:“玉兰,你看人,这次恐怕是看走眼了。”
周玉兰一愣:“我走眼?一个穷小子,没背景没根基,我哪儿看错了?”
“你只看到了他的出身,却没看到他的筋骨。”
“这个时代,什么都不缺。缺的,恰恰是这种一身的硬骨头。是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胆气。”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