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县。
专案组进驻的第三天。
下午三点四十分。
县政府日常工作会议散了之后,各单位负责人鱼贯而出。
高宏斌站起身,扣上西装的扣子,整理了一下袖口,朝门外走去。
“高县长。”
林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高宏斌停下脚步,转身。
脸上那副配合调查的诚恳笑容半点没变,但余光已经扫过了走廊——散会的人走乾净了没有。
“林组长,还有什么指示?”
林薇站在会议桌的尽头,手里拿著一份红色封皮的文件。
“请您留步。还有一个议程,单独的。”
单独的。
高宏斌右手不自觉地碰了一下左腕的袖扣,旋即收回来,声音没有起伏:“当然,没问题。”
他退回会议室。
门被人从外面关上了。
不是林薇的人关的——是两个穿便装的年轻人,从走廊两侧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在门口。
高宏斌余光扫到了,脊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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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她身边的一名记录员,以及高宏斌。
记录员打开了一台可携式录音机,红色的录音指示灯亮了。
“高宏斌同志。”
林薇翻开那份红色封皮的文件,没有抬头。
这个称谓的变化,高宏斌听出来了。
在之前的会议上,她叫的是“高县长”。
而现在换成了“高宏斌同志”。
在纪检系统的语境里,从“职务+姓”到“姓名+同志”,这个切换意味著什么,在座的每一个人心里都门儿清。
“根据《中国gcd纪律检查机关案件检查工作条例》第二十八条,经省纪委常委会研究决定——”
林薇的声音严肃而认真。
“——对安南县人民政府县长高宏斌,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就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审查,即日生效。”
双规。
这两个字没有被念出来,但那份文件上白纸黑字印著的“规定时间、规定地点”,在整个中国的官场体系里,只有一个意思。
高宏斌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失去了知觉。
不是比喻。
是真的失去知觉。
从膝盖以下,像被人拔掉了电源线,酸软、发麻、不听使唤。
他张了张嘴,第一个反应不是认罪,不是沉默,而是本能地启动了二十多年官场生涯锤炼出的那套程序。
“林组长,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高宏斌的声音控制得还算平稳,但喉结滚动的幅度出卖了他。
“我对组织一贯忠诚,对安南县的工作尽心尽责。红星厂的问题,是歷史遗留的复杂局面,不能简单地把责任归咎到某一个人身上。我要求向省委申诉,要求给我一个当面匯报的机会——”
“高宏斌同志。”
林薇打断了他。
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三份材料,站起身,走到高宏斌面前。
第一份,拍在桌上。
“这是你的秘书李峰的工作备忘录。”
高宏斌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李峰的字跡。
上面记录了从省道设卡、联繫赵黑子、到封锁县城交通要道的全部指令链条。
每一条指令后面,都標註了同一个来源:高县长口头指示。
时间、地点、內容,精確到分钟。
“李峰在被省厅控制后,第一时间主动交代了全部事实。”
林薇把第二份材料推过来。“这是他的亲笔供述,签字画押,按了手印。”
高宏斌没有去看那份供述。
他不用看。
李峰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省道拦截苏蔚来、指使赵黑子抢夺材料、封锁交通要道——这些事,每一件都是李峰经手操办的。
李峰作为高宏斌的新秘书,高宏斌吩咐的每一件事,李峰从来没掉过链子。
他当初选李峰当秘书的时候,看中的就是这小子嘴严、腿勤、听话。
但李峰也从来没告诉他,自己有做备忘录的习惯。
林薇把第三份材料摊开,直接懟到高宏斌的面前。
“赵德强,也就是你们安南县的赵黑子。省厅审讯了六个小时,交代了从二〇〇三年至今,你通过李峰向他布置的十一次非正式任务。包括恐嚇上访群眾、非法暴力拆迁、以及..................”
“另外,赵德强还交代了你充当其涉黑团伙保护伞的具体事实。自一九九五起,赵德强在安南县城南和东郊经营的四家娱乐场所,均未取得合法经营许可,且涉及聚眾赌博、高利贷、暴力催收等违法活动。县公安局多次接到群眾举报,均被压下。赵德强每年向你输送现金不低於十五万元。”
会议室的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著冷气,但高宏斌的衬衫已经从里湿到外。
他看著桌上那三份材料。
李峰的备忘录!
李峰的亲笔供述!
赵黑子的口供!!!!
“还有这个。”
林薇从公文包的最底层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是县財政局老张的认罪书。
两页纸,老张那手烂字写得龙飞凤舞,但內容清清楚楚——一九九六年,高宏斌以补充县財政周转资金为名,违规划拨红星厂流动资金二百六十万元。
这笔钱经县財政局过帐后,其中一百八十万元流入了高宏斌小舅子的关联帐户,剩余八十万元去向不明。
老张在认罪书末尾写了一行字:以上情况属实,本人愿意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签名,日期,手印。
高宏斌死死盯著那个大红手印,老张按手印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力气,纸面都被捅出了一个浅坑。
“老张,你也……”高宏斌喃喃了半句,声音碎在喉咙里。
这不是背叛。
这是自保。
老鼠跑得比船沉得快。
高宏斌一辈子掛在嘴边教育別人的那套哲学——“规矩是强者定的,弱者只配遵守”——此时此刻,成了扇在他脸上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他不是强者。
他从来都不是。
他只是依附在更大的强者身上吸血的寄生虫。
当宿主甩掉他的那一刻,他连跑路的力气都没有。
“高宏斌同志,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林薇进行最后的依法讯问。
“林组长,审查当然配合。
”高宏斌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不再有半分偽装。
“但程序上,我有两个疑问。”
“第一,根据《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组织法》第四十四条,我作为现任县长,在被正式罢免之前,依法享有人大代表的身份保护。省纪委在未经安南县人大常委会许可的情况下,对我採取审查措施,程序是否完备?”
“第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盯住林薇,“这个案子的调查范围,到天府市为止?还是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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