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报完毕,王超贤从李强办公室退了出来。
刚走到楼梯拐角,迎面碰上財政局副局长老刘。
老张被省纪委带走后,老刘现在算是財政局的临时当家人。
老刘正低头看文件,余光扫到王超贤,步子也快了三分。
“王主任!这气色,恢復得真好!”老刘双手伸过来,力道拿捏得很准,既热情又怕弄疼他。
“刘局,忙著呢?”王超贤抽回手。
“不忙不忙。王主任,您这回可是受了大罪了。我昨天还跟局里的人说,咱们县府办的王主任,那是干实事的人。您看您出院第一天就来上班,这敬业精神,我们得好好学习。”
王超贤笑了笑:“刘局客气了。红星厂的帐还没平,我哪敢在医院多躺。”
老刘脸上的笑顿了一下,赶紧接话:“是是是,红星厂的事,只要李县长和您发话,我们財政局绝对全力配合,砸锅卖铁也把资金给您凑齐!”
“有刘局这句话就行。回头用钱的地方不少,您嫌麻烦就成。”
“看您说的,哪能呢!”
打发走老刘,王超贤继续往三楼走。
这段楼梯不长,硬是让他走出了过年走亲戚的热闹劲。
王超贤一路点头、微笑、打太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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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超贤一走到走廊尽头的秘书室,门开著。
陈远山的秘书正低头整理材料,听见脚步声抬头,一见是王超贤站了起来。
“超贤同志!您这伤好利索了?”
秘书绕过办公桌,顺手拿了个水杯就要倒水。
“別忙活了,我不渴。”
王超贤摆摆手,指了指里间的红木门,“陈书记在里面吗?”
“在呢。刚才还跟问你,到了政府大楼了吗?”
“那你稍等,我进去通报一声。”
秘书走到门前,轻轻敲了两下,推开一条缝,“陈书记,王主任来了。”
“让他进来。”里头传出陈远山的声音。
秘书把门让开,冲王超贤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超贤迈步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陈远山正批阅文件。
看到进来的是王超贤,他把手里的钢笔搁在笔架上,摘下眼镜,面漏微笑。
“坐。伤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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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都是皮外伤,不碍事。红星厂那边催得紧,实在躺不住。再躺下去,光是接那些慰问电话,耳朵都得起老茧了。”王超贤拉开椅子坐下。
陈远山上上下下打量了王超贤几眼。
年轻人经过这一遭,身上的锐气没减,反倒多了几分厚重。
体制內是个大熔炉,有的人熬成了八面玲瓏的圆滑做派,有的人被磨得没了脾气只剩诺诺连声。
能把基本功练得越来越扎实、做事越来越沉稳的,少之又少。
王超贤显然属於后者。
“李强那边去过了?”陈远山没过多寒暄。
“刚从李县长办公室出来。”
王超贤没有绕弯子,直奔主题,“关於红星厂工人的安置资金缺口,我向李县长匯报了一个初步方案。李县长原则上同意,让我来向您做个专题匯报。”
陈远山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说来听听。”
“核心思路是六个字:容积率换诚意金。”
王超贤翻开笔记本,將刚才在李强办公室阐述的那套逻辑,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从红星厂地块的现状,到四千八百万的前置安置款,再到市规划局调整容积率至二点五的利益置换,最后落脚在招拍掛程序的优先权设置。
王超贤匯报完毕,安静地等待。
他很清楚,李强是分管政府日常工作的代县长,看重的是如何快速把窟窿填上,把事情办成。但陈远山是县委书记,是一把手,他要通盘考虑整个安南县的政治生態和风险底线。
陈远山伸出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方案是好方案。”陈远山开口定调,语气却没有半点轻鬆,“但政治风险极大。”
王超贤坐直了身体,洗耳恭听。
“你懂经济,懂法律,这很好。但你对现行体制下的程序合规性,缺乏敬畏。”
陈远山直视王超贤,“擅自调整城市规划指標,绕开常规流程让企业预付巨款。这两件事单拎出来,哪一件都够上省纪委的內参。”
“市规划局那边,假如手续能批下来。但这叫什么?这叫因企设標,量身定製。”
陈远山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楼下的政府大院。
“红星厂的地,高宏斌当年就是这么玩的。他为了把地给天宇建工,设置了一堆排他性条款。”
“现在你搞这一套,用容积率做诱饵,让开发商掏四千八百万。在老百姓眼里,这是政府在为工人谋福利;但在纪检和审计部门眼里,这在程序上就是踩著红线跳舞。”
陈远山语气变得严厉。
“一旦被有心人抓住,写一封举报信递到省里,扣上一顶『官商勾结,定向输送利益』的帽子。你,李强,包括我,谁都摘不清。”
平心而论,陈远山的担忧切中要害。
九十年代末的国企改制,本就是一笔糊涂帐。
政策法规滯后於市场实践,地方政府为了甩包袱,往往採取变通手段。
这种“变通”,往好了说是敢想敢干,往坏了定性,就是违规操作、国有资產流失。
高宏斌前脚刚因为这事被省纪委带走,安南县如今的政治环境敏感到了极点。这时候再搞特事特办,无异於在火药桶上点菸。
王超贤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给陈远山。
“陈书记,你看看这个。”
陈远山接过文件。
“这是最高人民法院一九九七年下发的第二十三號司法解释,关於缔约过失责任与预约合同效力的认定。”王超贤在专业领域內游刃有余,“站在法理的角度,县政府要求意向开发商预缴诚意金,並承诺在同等条件下给予优先权,这构成了一种附生效条件的预约合同。”
“我们不直接指定中標人,土地依然要走正规的招拍掛流程。公告上网,公开竞价。如果有其他企业出价更高,诚意金无息退还。但前提是,报名参与竞拍的所有企业,都必须接受『先行垫付八百万安置款』和『解决四百人就业』的附加条件。”
王超贤指著文件上的条款。
“我们在土地出让公告里,把这些条件白纸黑字写清楚。这不是暗箱操作,这是公开的门槛。谁能跨过这个门槛,谁就能拿地。至於容积率的调整,那是基於改善城市面貌和提高土地利用率的整体规划,不是针对某一家企业。”
“法无禁止即可为。只要我们把程序做扎实,把出让条件公开透明化,这顶『官商勾结』的帽子,就扣不到安南县委县政府的头上。”
陈远山戴上老花镜,逐字逐句地看完了那份司法解释复印件。
陈远山看得很慢。
他不是法律科班出身,但三十年的基层工作经验,让他对政策条文的边界感与方案很契合。
这份最高法的司法解释,確实在现有的土地出让制度下,撕开了一道合法的口子。
把私底下的交易,变成摆在檯面上的招拍掛附加条件。
“用市场规则解决歷史遗留问题,用公开透明对抗暗箱操作。”
陈远山摘下眼镜,把文件压在镇纸下,“你小子,去燕京读了几年书,没白读。”
王超贤腰背挺直:“陈书记过誉了。我也是被红星厂的现状逼出来的。常规路子走不通,只能在法律框架內找偏门。”
陈远山神色严肃,“方案我同意。李强那边去跑规划局,你负责对接开发商。但有一条铁律,你必须死死记住。”
“请陈书记指示。”
“留痕。”
陈远山吐出两个字,重若千钧,“从你打的第一个电话,到每一次谈判的会议纪要,再到资金帐户的监管协议,每一步都必须留下经得起推敲的书面记录。参与谈判的人员不能少於三个,必须有法制办和纪委的同志在场。所有的承诺,不能有口头协议,全部落实在纸面上。”
陈远山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你要明白,现在的安南县,无数双眼睛盯著。你不仅要把事办成,还要保证自己乾乾净净地退出来。”
“明白。我会让县府办擬定標准的工作流程,所有接触全程录音存档。”王超贤答得乾脆。
正事谈完,办公室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听说,赵彦林书记去医院看你了?”陈远山看似不经意地拋出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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