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掛断电话后,对记录员说了句“先到这”,拔腿就往三楼走。
走到三楼县长办公室,李强办公室的里面传来拍桌子的声音。
王超贤在门外听清楚是李强在骂財政局的人。
“五十万机动资金你们还想截留二十万搞什么办公楼维修?办公楼塌了砸死人也比工人堵政府大门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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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里头安静了,王超贤才敲门。
“进。”
王超贤推门进去,財政局的副局长老刘正夹著文件往外撤,擦肩而过的时候冲他挤了个苦笑。
办公室內,李强正把一份报表往桌上一摔。
他抬头看见王超贤,吸了口气,把火气强压下去。
李强抬头问,“你那边怎么样?地產公司联繫怎么样?”
王超贤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开,递过去。
“打完了。远航地產有回应。”
“怎么说?他们同意出四千八百万?”
“对方没拒绝,但也没直接答应。”
王超贤指了指笔记本上记录的要点,“远航地產投资拓展部副总监。她要求面谈。电话里不聊实质內容,必须看到正式的书面方案,並且远航的法务和风控部门要重新评估安南县的政策环境。”
李强眉头皱起:“要求合情合理。那其他四家呢?多联繫几家,咱们手里也有个底牌。”
“全部碰壁。”
王超贤没有粉饰太平,语气平稳地复述,“一家说今年投资额度用完了,一家怕我们这边的政治风险太高,还有两家连理由都懒得编,听说是安南县红星厂的地,拒绝很乾脆。”
“就剩这一家?”
“就剩这一家。但这一家的分量够。国內排名前十,资金炼雄厚,只要利润算得明白,四千八百万对他们来说就是个首付款。”王超贤把笔记本收回。
李强在办公桌后面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李强一拍桌子,下了决断,“超贤,你带队!明早,飞鹏城!”
“好。”王超贤点头,没有半句废话。
“我马上去组织人手,准备材料。”
从李强办公室出来,王超贤又通知法制办、城建局,財政局等部门,此次项目的负责人,在县委会议室开会。
同时又安排办公室人员,订了六个人明天最早去鹏城的机票。
与此同时,鹏城的远航大厦。
远航地產的背调系统运转极快。
不到两小时,一份厚达十几页的简报放在了秦悦宽大的办公桌上。
安南县近期发生的事情,被查得底朝天。
秦悦翻阅著简报,修长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击。
去年远航投资拓展部去安南县实地考察,红星厂那块地各方面指標都很优越,本是一块肥肉,却被一条噁心人的地方保护条款强行踢出局。
“秦总。”助理站在办公桌前,
“安南县现在是个政治火药桶,咱们这个时候进场,会不会被波及?”
“风险跟收益並存。安南县政府敢走公开招拍掛的流程,说明他们有上级背书,把私下交易转变成了檯面上的阳谋。”
“那我们接不接?”
“都把肉餵到嘴边了,哪有不张嘴的道理。”
秦悦站起身,理了理职业套装的下摆。
“通知法务部和风控部,明早九点到第一会议室。”
第二天凌晨四点,安南县政府大院还笼罩在夜色里。
一辆中巴车驶出,载著王超贤一行六人直奔省城机场。
下午两点四十分时分,飞机降落在鹏城宝安国际机场。
王超贤在机场外拦了两辆计程车,直奔远航大厦。
远航大厦位於鹏城新开发区,九九年的鹏城,正处於狂飆突进的建设节点。
车窗外,玻璃幕墙折射著刺眼的阳光,地王大厦直插云霄。
沿途密布的塔吊和脚手架,昭示著这座城市吞吐资本的庞大胃口。
车辆在行驶中,远航大厦的轮廓在前方逐渐清晰。
王超贤一行人穿著略显规矩的深色西装,站在光鲜亮丽的写字楼大堂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前台接待听说是安南县政府的,拨了个內部电话,隨后领著他们上了六楼的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能容纳三十人。
等了將近二十分钟,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秦悦走在最前面。
她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职业套装,短髮干练,手里拿著一个黑色的皮质文件夹。
身后跟著三个人,两男一女,看装束都是职场精英。
“王主任,久仰。”秦悦走到王超贤面前,伸出手。
“秦总,百闻不如一见。”王超贤伸手,轻轻握了一下。
双方落座。
没有寒暄,秦悦直接切入正题。
“王主任,时间宝贵。安南县的情况,我们做过背调。红星厂地块现在是个烫手山芋。贵县此时拋出橄欖枝,我们远航固然有兴趣,但风险评估必须放在第一位。”
秦悦翻开文件夹,拋出第一个问题。
“安南县目前的政商环境,处於一种极度不稳定的状態。市委、县委、专案组,多方入驻。我们远航如果此时入局,会不会被捲入地方的政策的动盪中?”
问题很尖锐,直指安南县的软肋。
王超贤没有翻开面前的意向书,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態放鬆。
“秦总,『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安南县目前的局面,不是权力清洗,而是刮骨疗毒。高宏斌的落马,恰恰证明了江东省委和天府市委整顿投资环境的决心。旧的规则被打破,新的规则正在建立。远航地產现在入局,面对的不是一个错综复杂的关係网,而是一张白纸。”
秦悦不置可否,身旁的一名男副手接话了。
“王主任,白纸固然好画图。但政策的连贯性怎么保证?今天你们答应容积率二点五,明天换个领导,说这不合规,要求我们退回二点零。我们的损失谁来承担?”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今天过来的原因。”
王超贤把意向书推到会议桌中央,“容积率的调整,不是安南县的私下承诺,而是天府市规划局的正式批覆。白纸黑字,盖著市委市政府的公章。政策的连贯性,由法律和制度来保障,而不是靠某一个领导的个人意志。”
男副手翻阅著意向书,眉头渐渐拧起。
“四千八百万诚意金?还要解决四百名下岗工人的就业?”男副手抬起头,语气中带著一丝嘲弄,“王主任,您这是把我们远航当提款机,还是当慈善机构?”
王超贤转头看向秦悦。
“秦总,做生意讲究投入產出比。四千八百万,换取安南县核心地块的优先权,加上多出来的零点五容积率。这笔帐,你们投资拓展部应该算得很清楚。至於四百名工人,这是安南县的底线。没有这四百人的安置,红星厂的地就动不了。”
秦悦合上文件夹,目光锐利。
“王主任,您这套说辞很精彩。但我们要的是切实可行的商业逻辑,不是空头支票。“
秦悦低头看了一眼腕錶。
“王主任,不好意思,一会我还有个会。”
“今天的初步接触到此为止。我们风控和法务需要时间內部討论。”她站起身,换上了一副主人的待客口吻。
“晚上我在福田安排了位置,给王主任和各位接风洗尘。尝尝鹏城的特色。”
接风宴。
酒桌上推杯换盏,几杯茅台下肚,话匣子一开,底牌就容易漏出去。
王超贤跟著站起,笑著摆手。
“秦总客气了。安南县有纪律,出差期间严禁接受企业宴请。再者,我们这帮人刚下飞机,水土不服。晚上我们在酒店好好休息一下。”
秦悦看著对面这个滴水不漏的年轻副主任。
推脱的理由找得冠冕堂皇,骨子里全是戒备。
她经手过不少地方招商局的干部,哪个来鹏城不是巴不得企业高规格接待,眼前这位倒是反其道而行之。
“客隨主便。”
秦悦也不强求,收拾好桌面上的材料,“明天上午十点,第一会议室,正式谈判。”
秦悦乾脆利落地结束了这场简短的碰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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