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强在市里回来之后,批文来得比预想中快。
下午四点刚过,县府办的传真机就吐出了天府市规划局的红头文件。
《关於安南县红星厂地块容积率调整的批覆》,编號、日期、条款,规规矩矩,末尾盖著市规划局那枚铜製大印。
王超贤没有耽搁,回到办公室拨通了徐汉东的电话。
“师兄,批文下来了。2.5,市规划局正式行文。”
徐汉东那边传来翻页的声音,大概在看什么东西。
“这次效率很高啊,看来你们確实著急了。”
“师兄,条件都谈妥了,下一步怎么走?”
徐汉东停了几秒,他说了一句王超贤没料到的话。
“超贤,有个情况,你得有心理准备。”
王超贤眉头皱起来。
“秦总飞了海南了。琼西市有一个旧城改造项目,政府那边主动找上门来的。地块面积三百五十亩,条件跟安南红星厂高度相。但海南那边给的政策更好,税收减免力度大,而且当地財政能拿出配套资金。”
王超贤眉头皱起来,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时机卡得恰到好处,好得让人牙疼。
安南县这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先是把中诚置业的骗局拆穿,再把张启明的政治危机转化成筹码,又从市规划局手里抠出了2.5的容积率批文。一套组合拳打完,满以为棋盘上只剩最后落子。
结果棋盘旁边又坐下来一个人。
“远航今年在华南和华中铺了六个项目,资金炼已经拉得很长。財务总监上个月在董事会上放了硬话,年內只批最后一个新项目的启动资金。换句话说,安南和琼西市,远航只能选一个。”
海南,琼西市。
九十年代初那场房地產泡沫把海南炒成了地產禁区,但这几年隨著经济特区政策落地,嗅觉灵敏的开发商又开始往回涌。
秦悦亲自去看盘,说明琼西市那个项目已经过了初筛,进入了实质性评估阶段。
“汉东师兄,秦总那边,对安南的意向还有多大?”
“该说的我都说了。中诚置业的骗局被揭穿、容积率批文已经拿到,这些信息秦总都知道。”
“她什么反应?”
“没有明確表態。”
徐汉东在那头嘆了口气,“超贤,你要理解秦总。她是职业经理人,对董事会负责。安南县先是被市里截胡,然后引进一个皮包公司差点酿成大祸。这种朝令夕改的记录放在任何一家上市公司的投资决策备忘录里,都是红色警报。”
“我的铺垫能做到的,已经做到了。”
“最后这一脚,得你自己踢。秦总这个人,不怕你跟她算帐,就怕你跟她打哈哈。你得让她相信,安南县这次是玩真的。”
王超贤把钢笔搁在桌上。
“秦总的行程安排,你能不能给我?”
“她后天从琼西市飞回鹏城。如果琼西市那边谈得顺利,她会在回程当天就向董事会提交立项申请。一旦立项申请递上去,安南的窗口期就基本上关闭了。”
后天。
王超贤掛断电话,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时间节点。
他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秦悦的號码。
上次通话还是秦悦电话里,最后那句“再见”乾脆利落。
跟秦悦打电话,不能用官场那套。
这个女人在地產的商业丛林里摸爬滚打了十来年,见过太多画大饼的地方官员,听过太多“特事特办”的空头承诺。
王超贤考虑了一下措辞,最终拨出號码。
嘟....嘟.......
“王主任。”
秦悦的背景音嘈杂,有汽车喇叭声喧囂。
她在户外。
“秦总,打扰了。我是安南县的王超贤。”
“我知道你是谁。”
秦悦的语气谈不上冷,也谈不上热。
“有什么事?”
秦悦没有寒暄的热情。
那么王超贤索性单刀直入。
“此前与中诚签署的合作协议,县委已依法宣布无效。红星厂地块2.5的容积率批文,今天下午由市规划局正式下发。”
王超贤把关於之前合作地块的信息用最短的语言复述了一遍。
“然后呢?”
“安南县希望重新启动与远航地產的合作谈判。”
秦悦笑了一声。
“王主任,你打这个电话之前,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您说。”
“远航地產是全国排名前十的房地產企业。我们的项目遍布十二个省份,在建工程面积超过四百万平方米。去年,全国有三十七个地级市政府主动向远航发出投资邀请函。”
她顿了一下。
“安南县一个国家级贫困县,前任县长因贪腐落马,新任代县长连一家皮包公司都甄別不了。远航地產带著四千八百万的诚意去谈合作,被你们县临阵换將。换上来的那个中诚置业,花五十块钱一天雇群眾演员搭假工地,你们居然看不出来。”
每一句都是事实。王超贤无法反驳。
“现在骗子抓了,你们又想起远航了。王主任,你觉得远航是什么?是你们安南县的备胎吗?想用就用,不想用就扔?”
话说到这份上,换个脸皮薄的人,大概已经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王超贤知道,秦悦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任何辩解都是自討没趣。
“秦总说得对。”
秦悦没预料到他会这么痛快地认栽。
“安南县確实对不起远航,前任县长落马,班子震盪,新县长急功近利。这些烂帐不是哪个人的问题,是整个班子的问题。秦总骂什么都不冤。”
王超贤停了两秒。
“但秦总,我想跟您算一笔不一样的帐。”
秦悦没说话,听不出是感兴趣还是不耐烦,但至少没掛电话。
“根据我调查,远航过去新增的六个项目。这些地方有个共同特徵:基础设施落后、城市化进程严重滯后,但土地成本极低,政策空间极大。秦总,远航的商业模式不是开发房地產,是开发落差。”
秦悦在远航那套打法,被同行研究了无数遍。
核心逻辑就一条:用一线城市的管理標准去改造三四线城市的土地资源,赚的是管理溢价和政策红利。
安南县红星厂那三百亩地,恰好是这套模型里最合適的標的物。
“秦总不是不知道安南的价值。恰恰相反,您太清楚了,所以才生气。”
王超贤把话头转过来。“换一个没什么价值的地方,秦总根本不会在电话里花这么长时间跟我说话。”
秦悦冷笑:“王主任口才不错。”
“不是口才。是数据。”
“海南的拆迁难度,秦总比我清楚。”
王超贤换了个姿势,把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翻开桌上的资料。
“九二年到九四年,海南房地產泡沫破裂,全省积压了一万八千多栋烂尾楼。这些数字是国务院调查组的公开报告,不是我编的。”
“泡沫破了,老百姓被割了一茬韭菜。这几年经济特区政策重新落地,地方政府又开始推旧城改造。问题是,经歷过那一轮暴涨暴跌的居民,对拆迁是什么態度?”
“相比之下,安南县红星厂的地块是什么情况?三百亩净地,无拆迁纠纷,无文保限制。工厂已经停產,职工已经离岗,土地性质为工业用地转商住用地,转性手续县里已经在走。2.5容积率批文已经由市规划局正式下发。”
王超贤一口气报出了六个优势条件。
“安南县虽穷,但天府市是江东省第二大城市,辐射人口超过五百万。安南县距天府市区四十分钟车程,撤县设区已经列入省十五规划。一旦撤县设区,红星厂地块的土地价值至少翻三倍。远航在鹏城总部测算过最优投资周期,五年回报率不低於百分之四十。这个数字,放在远航今年新增的候选项目里,排第几?”
这个问题不需要秦悦回答。
安南县红星厂项目的理论回报率,在远航所有储备项目中居於首位。这也是秦悦当初愿意大老远跑来安南考察的根本原因。
“王主任。”秦悦终於开口了。
“你说的这些数据,我的投资拓展部比你分析得更透彻。安南县的价值,我从来没有否认过。”
“那问题就不是项目本身。”
“对。问题是人。”
秦悦把话挑明了,“远航做了二十年地產,从来没有在同一个项目上被同一个地方政府耍两次。你们安南县的领导班子,今天信你的,明天信別人的。拍板的人脑子里装的不是市场规律,是政绩焦虑。一个代县长为了转正,能把立项批文隨便塞给一个骗子,这种营商环境,远航的资金进去了,谁来保证不会再出第二个中诚置业?”
刀子一样的问题。
王超贤攥著听筒,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昨天跟徐汉东谈好的那些条款。
纸上的东西,得当面谈。
“秦总,这个问题我在电话里回答不了。”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不。”
王超贤的声音挑高了半度,“我的意思是,这个问题太重要,不適合在电话里谈。电话里说什么都是空话。我需要当面向您沟通安南县为远航量身定製的一整套招商、防控方案。”
“王主任,我后天回鹏城。行程很紧。”
“秦总后天从琼西市飞回鹏城,航班是下午两点落地宝安机场。”
“如果秦总愿意给安南县最后一次机会,我后天下午在宝安机场等您。三十分钟,把方案从头到尾讲清楚。如果秦总听完觉得不值,我当场走人,安南县以后再也不打扰远航。”
大胆的要求。
“你飞鹏城?”
“机票已经买了。”
这是假话,王超贤还没买机票。但在这种关口,气势不能输。
“王主任。”
“你对招商的执念,到底是为了什么?是真为了那帮下岗工人,还是为了你自己的仕途?”
这个问题问得够直接。
王超贤想了想。
“秦总,我不装圣人。红星厂的事办成了,对我的前途有好处。但您也知道,去年的下岗潮,安南的政府跟老百姓都很困难,上次我去鹏城看到的经济繁荣是两个世界。红星厂的这些人上有老下有小,工厂开不了工,安置款发不下来。他们比政府更需要你们远航。”
“我不是在打感情牌。我是在跟您说一个事实,安南县没有退路了。正因为没有退路,这一次,我们会更加珍惜合作机会。”
........................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