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断电话后,王超贤直接去了陈远山那里。
办公室里李强与陈远山两人正在商量红星厂工人的安抚预案。
“书记,县长,我准备去一趟鹏城。”王超贤没绕弯子,开门见山。
“远航那边有突破?”李强问。
“谈不上突破,但爭到了一个见面的机会。”
王超贤把情况摊开来说。
“秦总去了海南琼西市,那边有个三百五十亩的旧改项目,政策条件比安南优厚。远航今年的预算只够再上一个新项目,安南和琼西,二选一。我跟秦总通了电话,她答应后天下午在鹏城见我。但琼西那边要是谈顺了,她回程当天就会向董事会提交立项申请。”
李强刚从张启明那里抠出批文,那点子喜悦劲儿还没捂热乎,被这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远航缺的不是项目,是信任。”
王超贤直视李强的眼睛。
“安南县在远航那里的信用评级,现在是负数。打个电话发个传真,没人会看。只有人站到跟前,把安南县的底牌亮出来,让他们看到我们认错的態度和重塑规则的决心,这局死棋才有盘活的可能。”
陈远山目光在王超贤脸上停留了几秒。
“超贤说得对,信用破產,靠嘴皮子还不回来。”陈远山拉开抽屉,拿出一沓带有“安南县委”红头字样的专用信笺,“光有县政府的经济承诺不够。人家怕的是我们朝令夕改。你空口白牙去鹏城,秦悦凭什么信你一个副科级秘书?”
陈远山拧开钢笔帽。
“我写一封信。你带给远航地產的董事长。”
李强愣住了!
县委书记亲自给企业老板写信,这在官场规矩里极其罕见。文字落到纸上,就是政治背书,出了问题,陈远山要担全责。
“书记,这……”李强想劝。
“磨嘰什么?”陈远山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游走,“安南县把人家折腾了一通,现在想请人家回来,连个检討都不写,指望人家发善心?”
办公室里只剩下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十分钟后,陈远山把写好的两页信纸折好,装进牛皮纸信封,用胶水封口。没有盖县委的公章,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枚私人印章,在封口处按了下去。
“公章代表权力,私印代表信誉。”
陈远山把信封递给王超贤,“信里我只写了三件事。第一,安南县委对前期招商工作中的失误向远航致歉。第二,红星厂项目的后续推进,由你王超贤全权代表县委县政府,你的签字等同於常委会决议。第三,只要远航回来,安南县委班子给远航当五年的保安队长。”
王超贤双手接过信封。信封薄薄的,拿在手里却沉。
“书记,这封信,我一定亲手交到远航董事局。”王超贤把信封贴身揣进西装內兜。
“去吧。抓紧时间。”陈远山挥挥手。
..............
王超贤走后不到两个小时,县委小会议室召开了一场临时常委碰头会。
说是碰头会,规格却很高。
安南县七个常委到了六个。
会议开始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三分钟。
这种安静不是没话说,是谁都不想第一个开口。
“人齐了。开会。”陈远山打破沉默。
“今天这个会,不登记,不录音,不形成纪要。但该说的话,必须说清楚。”
这几句开场白一出来,大家明白了。
不形成纪要,意味著今天不是程序性会议,是关起门来算总帐。
“王超贤同志已经去了鹏城,结果怎么样,我们等著看。但不管结果如何,中诚置业这件事,给我们整个班子敲响了警钟。我们必须把教训吃透,把漏洞堵上。”
“案件的事,我不重复。公安局的审讯还在进行,后续会移交市局督办。今天不是研判案情,是復盘。”
“復盘什么?復盘我们这个班子,在这件事上,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谁先说?”
陈远山等了五秒,没人接话,目光落在李强身上。
李强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
常委碰头会上站著发言,在安南县的政治惯例里,只有一种情况——做检討。
这个信號不需要翻译,在座每个人都读懂了。
“各位常委,中诚置业这件事,我是第一责任人。”
“钱文博去省城考察,是我批的。考察报告送上来,漏洞百出,我没细看。常委会上討论引进中诚置业,在座的各位都投了赞成票,但拍板的人是我。我急著要那五千万,急著堵红星厂的窟窿,急著............”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次。
“急著在张副市长面前交差。”
这句话出口,会议室里的温度降了半度。
几个常委同时屏住了呼吸。把张启明的名字在这种场合提出来,等於把盖子又掀开了一层。
“上次常委会,王超贤提出过风险预警,法制办主任也当场提了反对意见。我没听。不是听不见,是不想听。五千万摆在眼前,谁跟我说这钱有问题,我就觉得谁在给我添堵。”
他把手撑在桌面上。
“这种心態,往小了说叫急功近利,往大了说............跟高宏斌当初搞水利工程款的时候,思路上没有本质区別。都是先把政绩抓到手里再说,出了事再想辙。区別只是高宏斌伸了手,我没伸。但不伸手就不犯错了吗?”
这话说得重。
把自己跟一个正在接受调查的前任县长放在同一个逻辑链条上做类比,要么是真心悔过,要么是以退为进。
在座的人各有各的判断,但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插嘴。
陈远山没有马上开口。他把目光转向其他几个人。
“国庆,你说说。”
组织部长被点了名,放下文件,措辞谨慎:“书记,李县长的检討態度是诚恳的。我提个问题:常委会討论引进中诚置业的时候,是全票通过。这个全票里面,也有我的一票。”
“那天钱文博拿著省城工地的照片和银行资信证明来匯报,我们都觉得条件不错。五千万真金白银,对安南县来说是天大的好事。谁会反对天大的好事?”
“问题出在哪?出在我们所有人,包括我,都犯了一个错误:被数字绑架了判断力。五千万往桌上一摆,谁还顾得上问这钱是真是假?”
组织部长在安南县的常委班子里一向扮演和事佬的角色,今天说这种话,等於是告诉陈远山:问题不只是李强一个人的,整个班子的风险意识都有缺陷。
政法委书记郑平掐灭手里的烟,闷声开口了:“国庆说得有道理。但责任总得分主次。常委会投票是集体决策,可签约之后违规出具批文,这个决定不是常委会做的。”
矛头直指李强。
“老郑,你接著说。”陈远山叩了叩桌面。
郑平接著说:“立项批覆和土地划拨凭证是政府的核心文件,出具必须经过县委常委会审议或者至少书记办公会研究。李县长在签约当天,未经集体討论,直接让法制办盖章——这个程序问题,不能用特事特办四个字糊弄过去。”
李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组织部长接了一句:“老郑,话是这么说。但当时的情境你也得考虑。郑国华以撤资要挟,县里好不容易拉来的五千万投资眼看要飞,换了谁坐在那个位子上..............”
“换了谁也不能违反程序。”郑平打断他。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陈远山敲了敲桌子。
“行了。”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评估报告谁写的?钱文博。谁审的?李强。常委会上谁投的票?我们在座每一个人。一个皮包公司,从安南县的大门口一路畅通无阻走进了签约仪式的主席台。中间经过了多少道关卡?计经委、財政局、法制办、常委会。”
“每一道关卡都应该拦住他。结果呢?没有一道拦住。为什么?”
“因为大家脑子里想的不是风险,是政绩。五千万,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谁都想赶紧接住。谁要是伸手拦一下,就成了挡路的石头。法制办拦了,被绕过去。王超贤拦了,被按下去。”
“一个班子,听不进逆耳的话,容不下唱反调的人。这比郑国华的骗局更可怕。”
“各打五十大板的话我不说。”
陈远山把烟盒推到一边,“李强同志的检討,班子都听到了。態度是诚恳的,错误也是明摆的。常委会投票引进中诚,这是集体决策失误,全体常委都有责任。但违规出具批文,是你李强个人的决定,这笔帐记在你头上。”
“组织上怎么处理,那是以后的事。在这之前,李强同志继续主持县政府日常工作。红星厂的安置和远航地產的对接,不能因为追责就停摆。”
李强点了一下头:“服从组织安排。”
...............................
常委会议討论了將近两个小时。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常委们陆续散去,副书记老胡没有走。
他坐在原位,从暖水瓶里续了半杯水,盖上杯盖,慢悠悠地转著。
陈远山也没走,站在窗边抽最后一根烟。
两个人保持著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散会后单独留下来说几句真话,这是他们搭班子三年来的老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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