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蔚来的声音像是带著甜味的鉤子,把王超贤从连日奔波的疲惫里拽了出来,浑身的骨头都轻快了几分。
掛了电话,王超贤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盯著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连日绷紧的神经鬆了一瞬,很快又拧了回来。
红星厂的棋局已经走到了收官阶段,但越是最后几步,越不能行差踏错。
时间过得很快,日历已经翻到了远航团队抵达的那天早晨。
安南县政府大院,早晨八点半。
钱文博站在主楼台阶下,手里攥著一份流程表。
他今天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后勤科的两名科员站在他身后,正听著指示。
“停车位重新划了没有?”钱文博头也不回地问。
“划了,主楼正门左手边第三、第四个车位,用警戒线围著呢。”
“警戒线撤了。”钱文博语速极快,“人家是来投资的,不是来接受检阅的。换两个雪糕筒摆上,低调点。”
科员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一下。”钱文博又叫住他,“会议室的矿泉水换了没有?”
“换了,农夫山泉。”
“茶叶呢?”
“铁观音,去年县委办留的那批。”
钱文博摇头:“远航是鹏城的企业,广东人喝普洱。你去找县委办的小周,他那儿有一罐勐海的熟普,跟他借。借不到就买,从我工资里扣。”
科员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一句“喝什么茶不都一样”,但看了看钱文博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小跑著走了。
台阶上就剩钱文博一个人。
他又把流程表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几点接站、几点进会议室、谁负责引导、谁负责倒水、材料袋里装哪些文件、签字笔用黑色还是蓝色——事无巨细,全列在上面。
钱文博不愧是当了几年秘书的人,行政接待考虑问题比一般办公室人员周到得多,哪个环节容易出岔子,哪个细节领导可能过问,脑子里全有数。
中诚置业那个跟头栽得太狠。
整个安南县都把他钱文博当笑话讲。食堂里、走廊上、厕所隔间里,只要凑够三个人,就有人拿他说事。
这些天的滋味,钱文博一口一口都咽下去了。
他现在把这辈子攒的细心全押在了这场接待上。
王超贤给他搭了梯子,他得踩稳。踩不稳,这辈子就在冷板凳上过吧。
九点五分,一辆掛著省城牌照的丰田考斯特缓缓驶入大院。
陈远山和李强已经等在台阶上。
四大班子的主要领导分列两侧。
这个规格,安南县歷年招商接待里头一遭。
就连上级领导下来检查,也未必凑得齐这么整的阵仗。往常市里来个副处级的调研组,李强最多带两三个人在楼道口迎一下,哪用得著书记县长齐上阵。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来的不是上级领导,是安南县的救命稻草。
车门打开,秦悦率先走下车。她今天一身干练的深灰色职业装,跟上次在鹏城机场那副气场全开的做派不同,今天的穿著明显收敛了几分。来人家地盘谈合作,锋芒太露不是好事。这种分寸拿捏,是秦悦在商场上磨出来的本能。
*陈远山率先走下台阶,伸出手。“秦总,欢迎。安南县委班子,等这一天等得不短了。”
秦悦迎上前握住。“陈书记客气了。”秦悦鬆开手,目光扫过台阶两侧列队的干部,“劳师动眾了。”“秦总能带队重返安南,是对我们极大的信任。县委班子理应来迎。”陈远山侧身让出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强紧跟著上前半步,脸上掛著热情:“欢迎秦总来安南。”
秦悦转头,向陈远山和李强介绍身后的团队。法务总监、投拓部主管依次握手。
轮到一个戴著金丝眼镜、面容削瘦的中年男人时,秦悦停顿了半秒。
为什么秦悦停顿了半秒?因为这人叫张明,他是远航华南区副总裁张总的心腹。张总在董事会上把安南县批得体无完肤,张明这次跟团,任务很明確:拿著放大镜找安南县的毛病,只要挑出致命的硬伤,就能证明秦悦前期的投资决策是重大失误,从而在集团內部打击秦悦的威信。
“这位是集团总部的张明,张总监。这次项目的风险评估,由他主理。”
寒暄结束,眾人移步三楼会议室。
陈远山在主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各位远航的朋友。”陈远山没有拿讲话稿,“安南县的情况,秦总前期做过尽调,我们就不浪费时间讲歷史了。县里的困难是摆在明面上的,优势也是实打实的。今天咱们不绕弯子,直接看盘。超贤,你来匯报。”
秦悦有些意外。
按照各地政府招商引资的惯例,这种级別的会谈,开场至少是一个小时的宏观介绍。
从歷史文化讲到风土人情,再从领导关怀讲到未来展望。
秦悦在其他地市听过太多这种催眠曲,最夸张的一次,某个中部省份的县长从盘古开天讲到改革开放,中间穿插了六段领导批示、四首本地民谣和一段方言快板,整整讲了两个半钟头。秦悦坐在下面,笔记本上画满了圈圈。那次之后,她给助理定了个规矩,凡是政府匯报超过四十分钟的,自动列入考察减分项名单。
道理很简单,一个连开会都抓不住重点的班子,做项目也好不到哪去。
安南县这种务实的作风,跟她印象里那个朝令夕改的政府班子截然不同。
此时,王超贤打开投影仪,幕布上出现红星厂地块的卫星图和数据模型。
王超贤的匯报极度精简,全是乾货。
十五分钟內,土地性质、税收减免政策、周边交通规划全部交代清楚。
“关於资金监管。”王超贤切换到最后一页幻灯片,“县里同意远航提出的按里程碑节点拨付方案。远航提交验收报告,第三方审计机构七个工作日內覆核,通过即拨付,县財政绝不截留一分钱。”
会议室里秦悦微微点头,这个条件是远航最看重的,安南县全盘接受了。
“王主任,方案做得不错。”
张明的声音打断了会议的节奏。
他没有看王超贤,而是盯著面前的矿泉水瓶。
“不过,做地產不是做幻灯片。我在资料里看到,红星厂建於上世纪七十年代。我想请问,那片区域的地下排污管网,用的是哪一年的標准?”
王超贤目光转向张明。
“七八年铺设的铸铁管网,口径四百毫米。”王超贤答得精准。
张明轻轻笑了一声,推了推金丝眼镜。
“王主任对硬体数据很熟悉,我追问一个技术层面的问题。”
“四百毫米的铸铁管。远航要在那里建的是容纳五千户的高端商住社区。这种老掉牙的管网,一旦入住率超过百分之五十,整个小区的化粪池就会倒灌。这个问题,安南县打算怎么解决?”
李强的脸色变了。
排污管网改造是个大工程,县財政现在连工人的安置款都拿不出,哪来的钱去挖地修管子。
张明坐直了身子,目光咄咄逼人:“不仅是排污。周边一公里內,没有达標的变电站,没有像样的公立小学。远航是来做开发的,不是来给安南县做城市基建扶贫的。如果安南县不能出资將周边配套升级,这个项目的隱性成本远航无法承担。风险不可控。”
张明一开口就卡住了安南县的死穴——钱。
让一个財政见底的贫困县额外搞基建,这等同於直接宣告谈判破裂。
秦悦端起矿泉水喝了一口,没有出声。张明是张总派来的人,代表著集团內部另一股势力的质疑。她不能直接反驳,否则就是偏袒地方政府,违背风控原则。她要看安南县怎么接这个招。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沉闷。
李强下意识地看向站在投影仪旁的王超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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