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局散了之后,远航的法务总监和投拓主管被钱文博安排上了宾馆三楼的车,张明喝得不多,脸色不怎么好看,全程没再说一句话,上了电梯就回了房间。
秦悦没有跟其他人一起走。
看了看还坐在角落喝茶醒酒的王超贤。
喊过来服务员:“两杯铁观音送到隔壁茶室。”
秦悦推门进去,王超贤跟在后面。
服务员把茶水端上来,退了出去。
“坐。”
王超贤拉开藤椅,坐下来。
他还没完全从那一斤白酒里缓过来,胃里翻著热浪,脑子却是清醒的。
秦悦坐在对面,把包搁在膝盖上。
“今晚喝茶,不谈公事。”
王超贤端起茶杯喝一口,解一解酒意。
秦悦开门见山。
“我想了解一个人。”
“谁?”
“你!”
王超贤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秦总,我的履歷很简单。这些信息,远航的背调应该已经做过了。”
“背调做的是纸面的东西。”秦悦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茶桌上。
那是一份远航战略发展部出的內部分析报告。
蓝色封面,標题印著——《安南县红星厂项目推进关键人物评估》。
“对陈远山的评估:传统型地方主官,底线清晰,不贪不腐,但行政魄力有限,决策风格偏保守。”秦悦翻过一页,“这个判断基本准確。”
她又翻了一页。“李强:政绩驱动型官员,短期合作意愿强烈,但决策稳定性差,存在朝令夕改的风险。——也符合事实。”
她又翻过一页。“关於你的那一段,最有意思。”
秦悦的指尖点在一处被红笔圈出来的段落上。
她念了出来。
“该人物展现出超越其年龄和职级的政治判断力和资源整合能力。在中诚置业事件中,其行为模式呈现出典型的布局者特徵——提前预判风险、暗中联络外部资源、利用对手的失误重塑格局。值得注意的是,该人物的每一步动作,在客观结果上都极大地强化了其个人在安南县权力结构中的不可替代性。”
秦悦停下来,抬头看他。
“建议关註:其核心驱动力究竟是公共利益导向,还是个人晋升导向?二者並非矛盾,但偏重不同,將影响远航与其长期合作的信任基础。”
秦悦合上文件。
“这段话是徐汉东写的。”
王超贤神色未变,但內心立刻警觉起来。徐汉东將內部报告交给秦悦,秦悦又选择在酒局后单独约谈他。这两件事叠加在一起,绝非巧合。
秦悦端起茶杯,“他还在报告末尾加了一句批註。”
“此人可信,但不可控。”
“王主任,你怎么看你师兄对你的评价?”
王超贤往椅背上一靠。
“汉东师兄在远航任职多年,他看人的標准是基於企业视角的。企业追求確定性:流程可控,风险可控,合作伙伴的行为轨跡可预测。按照这个標准,我確实不可控,因为我的决策逻辑不受远航的利益框架约束。”
“你的回答印证了徐汉东的分析。
秦悦的语速慢了下来,“远航做了二十年地產,投过的地块上百个,接触过无数地方官员。绝大多数人坐到谈判桌上只有两种姿態:要么放低身段求取投资;要么高举审批权要求企业让步。”
“你两样都不是。”
王超贤隱约猜到了对方的用意,但他保持沉默,等待秦悦亮出底牌。
秦悦不准备再绕弯子。
“今天的会谈、下午的现场考察、晚上张明的几轮试探,已经证明了一件事。安南县这台机器能不能正常运转,取决於谁在操控面板。陈远山定方向,李强出面站台,但真正让齿轮咬合的人,是你。”
“秦总抬举了。”
秦悦从包侧袋里摸出一张卡片,正面是远航地產的標誌,背面空白。
她翻到背面,用隨身的签字笔写了一行字,推到王超贤面前。
王超贤低头看去。
一行字——“战略合作伙伴关係”。
“远航在全国十二个省有项目。”
秦悦收回签字笔,“跟远航深度合作过的地方官员,后来的仕途发展,你可以自己去查。不是每个人都走得很高,但没有一个人走了弯路。”
这话说得含蓄,但信息量够大。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远航的政治资源和人脉网络,对一个刚进体制內的副科级干部来说,是登天梯。但梯子下面是悬崖。拿安南县的核心利益去换个人的政绩,一旦口子撕开,远航今天能要政策倾斜,明天就能要土地贱卖。
“秦总,远航的实力我从不怀疑。这份备忘录的份量,我也清楚。”王超贤把名片推回茶桌中央。
“怎么?王主任觉得筹码不够?”
“不是不够,是太重了。”王超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左传》里有句话,『无德而禄,殃也』。我一个副科级干部,拿什么来承接远航这么大的资源倾斜?”
“拿你在安南县的话语权。”
秦悦没绕弯子,“红星厂项目推进期间,资金监管、政策审批、管网配套。远航需要一个能拍板、能扛事,且不会朝令夕改的人,並且能为远航利益考虑的人,远航才敢放心投入。”
“秦总要的不是合作,是绝对主导权。”
王超贤放下茶杯,“远航想把安南县变成自己的后花园。我如果在政策上无底线倾斜,安南县委县政府就成了远航的办事处。”
“在商言商。远航掏了四千八百万真金白银,要点特权不过分。”
“过分。”
王超贤毫不退让,“我把安南县的底牌全亮给您看,是为了促成平等交易,不是为了卖县求荣。安南县的底线很清楚:合同里的合法利益,我王超贤保驾护航;合同框架外的违规让步,一分钱都没有。”
秦悦端起茶杯。
“王主任,水至清则无鱼。你把规矩卡得这么死,远航的利润空间怎么保证?”
王超贤拿手指敲了敲桌面,“今天的会谈,远航的隱性成本已经降到了最低。秦总,这笔帐您算得比我精。您今天拋出这份备忘录,不是因为远航利润不够,是因为远航习惯了掌控一切。”
秦悦没说话。
“政绩我不推辞,但必须乾净。红星厂平稳落地,税收充实,是我的政绩;远航拿到丰厚利润,是秦总的业绩。咱们是互利共贏,不是主从依附。”
他停了一下。
“如果哪天有人拿著远航的名头来找我开后门走捷径,那对不起,不管这个人是谁派来的,我该卡的流程照卡,该挡的申请照挡。这种事,秦总在別的地方可能遇到过配合的官员。但在安南县,只要我签字的文件,就得经得起省纪委事后翻查。“
秦悦拿起茶杯,在手里转了两圈。
“王主任,你是不是把事情想复杂了?“
“不是想复杂了,是把丑话说在前头。“
王超贤对上她的视线,“秦总做生意讲契约精神,我做事讲边界感。今天这个边界划清楚了,將来谁都不为难谁。含含糊糊收了好处,回头该拒绝的时候拉不下脸,那才是害人害己。“
秦悦把茶杯搁回桌面。
“王主任,你这种谈法,在地方官场里算是稀缺品。”
“怎么说?“
“送上门的好处,先讲条件再收,还要当面告诉我哪些忙他帮不了。“秦悦靠在椅背上,“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头一次碰到这种谈法。“
“秦总跟安南县打过两轮交道了。第一轮,高宏斌私底下操盘,第二轮,县里什么都答应,结果呢?临阵换將,人仰马翻。“
王超贤把保温壶里剩的水倒进自己杯里,“我要是今天拍著胸脯说秦总您放心,要什么给什么,您信吗?“
秦悦笑了一声:“不信。“
“所以就对了。能办的事我一定办到,办不了的我提前告诉您。秦总要的应该也不是一个什么都说好的应声虫,那种人安南县不缺,远航也用不上。“
秦悦的手指在茶桌上点了两下。
“行。边界我认。但有一条——远航在合理政策范围內的诉求,流程上不能被人为拖延。安南县的审批效率,今天能做到什么水准,以后就得维持什么水准。別前三个月热情似火,半年后爱搭不理。“
“这条我答应。流程效率写进合作备忘录。“
秦悦盯著他看了几秒。
“王主任,问个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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