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安南宾馆二楼包房
灯光打得明亮,圆桌上铺著雪白的台布。
服务员站在角落,手里端著托盘,盘子上放著白瓷分酒器。
茅台的瓶子早被收进了后厨柜子里,酒倒进分酒器,桌面上乾乾净净。
钱文博下午交代过——瓶子不能出现,万一哪个多嘴的传出去说安南县財政见底还喝茅台,明天县纪委就得来查帐。”
座次的安排大有学问。陈远山坐主位,正对大门。秦悦作为主宾,坐在陈远山右手边。李强坐副主位,远航的团队和县里几个局长穿插落座。王超贤和钱文博被安排在下首,正好一左一右把远航那个挑刺的张明夹在中间。
这种排兵布阵,是钱文博下午亲自定的。把刺头夹住,方便隨时敬酒、堵话。
陈远山端起面前的小酒盅。
“秦总,各位远航的朋友。”
陈远山的声音平稳,没有官腔,“今天下午跑了一圈,红星厂的底子大家看过了。好与不好,全在明面上。安南县是个穷地方,拿不出大城市的排场,但这杯酒,装的是安南县委县政府的诚意。”
他把酒盅往前一送。
“第一杯,接风洗尘。”
眾人举杯。陈远山仰头干了,亮了亮杯底。
秦悦沾了沾嘴唇,放下了杯子。
她喝的是红酒,这种场合,没人会逼投资方的主事人喝白酒。
陈远山没在意,服务员立刻上前斟满。
“第二杯,预祝合作顺利。红星厂几百户人家,指著这块地吃饭。远航来了,是给安南县解围,安南县记这个情。”
又是一杯乾掉。
陈远山连提三杯,杯杯见底。放下酒盅,他看了看手錶。
“秦总,县委那边还有个碰头会。我喝完这三杯定场酒,就得失陪了。”
陈远山站起身,“李县长留下来陪各位。安南县的规矩,酒桌上不谈公事,大家放开喝,放开聊。”
秦悦跟著站起来送行。
非重政府內部场合,一把手离席,这是官场酒局的不成文规定。
书记坐镇,气氛太肃穆,企业的人放不开,下面作陪的干部也施展不开。陈远山把调子定完,剩下的活儿,交给李强和下面的人去办。
门一关,包间里的空气鬆快了不少。
李强端起分酒器,直接往自己的大玻璃杯里倒了满满一杯,足有二两半。
“陈书记定了调子,我这当代县长的,就得衝锋陷阵了。”
李强端著那杯白酒,走向秦悦,“秦总,下午张总监提的管网问题,我在这表个態。只要远航的资金到位,市建工集团的挖掘机第二天就开进红星厂。这杯酒,我干了,秦总隨意。”
李强一仰脖,二两半白酒下了肚,这就叫给面子。脸皮立马泛起一层红晕。
秦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李县长客气。”秦悦放下杯子,“下午转了一圈,红星厂的地段比预想中好。王主任和钱主任准备的资料很扎实,远航省了不少事。”
被点名的钱文博赶紧站起来,手里捏著酒瓶,走到秦悦身侧。
“秦总夸奖。我们做服务的,资料做细是本分。”
钱文博给秦悦的红酒杯里添了点底子,酒液沿著杯壁缓缓流下,没溅出一滴。
这种倒酒的手法是他在县府办练出来的,什么时候添、添多少、瓶口抬多高,全凭眼色和手感。
钱文博又转到张明那边,“张总监,下午您提的那几个管网问题,真是给安南县上了一课。专业!我敬您一杯。”
张明端著架子,屁股没挪窝,只端起杯子碰了一下。“钱主任过誉。做风控的,就是挑毛病。不管什么好项目,拿到我们部门,先扒层皮。”
这话带刺。投拓主管低头夹了块豆腐,假装没听见。坐在对面的財政局长嘴里嚼著花生米,眼珠子往李强那边溜了一眼。
李强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心中略有不满。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话夹枪带棒的让人不顺心。
李强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自己身份摆在这儿,作为代县长自然不能亲自下场跟一个企业中层爭口舌之利。
钱文博反应极快。
“张总监扒皮的功夫,业內闻名。远航能在华南区高歌猛进,靠的就是风控部门这把剔骨刀。这杯我陪一个。”
说完,钱文博仰头把杯里的酒倒进喉咙,乾乾净净,杯底朝天。
张明盯著钱文博看了一会儿,笑了。
“钱主任是吧?中诚置业那个项目,也是你负责接洽的吧?”张明哪壶不开提哪壶,直接往钱文博的肺管子上戳,“听说你当时去省城看工地,塔吊转了一圈就回来写报告。五十块钱一天雇的群演,你没认出来?”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秦悦把手里的红酒杯轻轻搁在桌上,看了张明一眼。
这话过界了。商务酒局上揭人短处,不是谈生意的做派,是找茬。
她刚想出声替张明打个圆场。
钱文博没恼。他站在那,把手里的分酒器倒满一个大玻璃杯,三两的量。
“张总监提得对。中诚的事,是我眼瞎,安南县全县上下都知道我栽了个大跟头。”
钱文博端起大杯,“但人摔了一跤,总不能在坑里躺一辈子。正因为我瞎过一次,这回才把眼睛睁得比谁都大。张总监要是信不过我,这杯酒,我先干为敬,当是给远航赔罪。要是信得过,您端起面前那杯,咱们碰一个,交过底,往后远航在安南的日常对接,我会让张总监看到一个不一样的钱文博。”
张明看著面前那杯三两的白酒,没动。
他酒量不行,平时应酬顶多喝个二两啤的。
真要把这杯白的灌下去,估计马上就要把晚上的菜谱亮出来。
但他要是不端杯——人家当眾赔了罪、亮了底,你连碰一下的胆量都没有,传出去远航的面子也不好看。
正犹豫著。
王超贤站了起来。
“文博主任,张总监下午跑了一路,肠胃不適,这杯酒我替他喝了。”王超贤拿起张明面前的分酒器,倒进自己的杯子里,跟钱文博碰了一下,“为了安南县的诚意,干。”
两人仰头,三两白酒一饮而尽。
张明坐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钱文博用自嘲把他的攻击化解,王超贤又用替酒封了他的嘴。这两人一唱一和,把他架在半空,下不来台。
秦悦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安南县这套班子,確实跟传闻中不一样了。
他不谈公事,专挑安南县的风土人情往外抖。从青石镇的柏木熏腊肉,聊到枫林村的山泉糯米酒,把远航的几个投拓主管喝得称兄道弟。
晚上九点,酒局散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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