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悦的话八路给堵死了。
坐在旁边的財政局长低头看著笔记本,心里也是犯嘀咕。
这王超贤到底下了什么迷魂药,能让远航不认县政府的公章,只认他一个人的签字?
这要是签了,以后县里的財政拨款是不是也得看他王超贤的脸色?这小子怕不是早就跟远航勾结好了,在这唱双簧架空县政府呢。五千万的项目他一个人说了算,以后財政局是不是成他王超贤的提款机了?
建设局长端起茶杯假装喝水,眼神在李强和王超贤之间转换。李强这回算是出洋相了,代县长被个前秘书骑在头上,这脸往哪放?
王超贤看完那两页纸,脑子里的弦绷到了极限。
远航是企业,只管利润和稳定。他们根没想,或者是不想管,过他王超贤在安南县是什么处境。
“唯一全权对接人”、“签字等同於政府决议”,这两行字拍在桌面上,把陈远山和李强的权威架空了。
自古功高震主,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霍光辅政,权倾朝野,死后满门抄斩。张居正生前一手遮天,棺材还没凉就被清算。这些人哪个不是能臣?哪个不是替主子把活干完了?结局呢?
王超贤把文件放回桌面。
他得想清楚。
这份协议签了,他在安南县就是一面靶子。李强会怎么想?一个副科级的前秘书,骑到代县长头上,县政府的审批权系在他裤腰带上。陈远山会怎么想?县委书记的公章不如一个办公室副主任的签名管用。
得把县政府的面子托住,还得把秦悦的逻辑拆掉。不能硬顶,得用远航的风控逻辑打败远航。
王超贤组织了一下措辞,站了起来。
“秦总................”
王超贤拿过那份补充协议,用手指点了点核心条款,“远航要的是確定性,这一点我理解。但恰恰是这份协议,给了远航最大的不確定性。”
秦悦眉头挑了一下:“王主任,你什么意思?”
“我是组织的干部,绝不凭个人意愿行事。我与远航共事,皆是组织统筹安排,个人的工作岗位和职务任命都由组织决定。”
王超贤把协议放回桌面上,“秦总,我问您一个问题。如果明天,市里、省里的组织需要我在別的地方发光发热,一纸调令,把我调离安南县,怎么办?”
秦悦静静的听著。
“我今天是县府办副主任,组织上调动一个副科级干部,不需要跟任何企业商量,一张通知就走人。”
王超贤看著秦悦的眼睛。
“到那时候,远航手里这份补充协议变成什么?废纸。因为协议认的是我个人的签字,我人不在安南了,谁来签?新来的对接人没有被协议授权,县政府的公章又被你们自己否了。远航的资金拨付找谁批?规划微调找谁办?”
张明也面露难色,远航做风控做了二十年,防的都是地方政府违约、政策变卦、人事更迭。
“不只是调动。”
王超贤没给对方喘息的空间。
“如果我被处分呢?如果我生病住院呢?如果安南县换届了呢?任何一种情况发生,远航的唯一对接通道就断了。远航的投资,悬在一个人身上。张总,这符合远航的风控標准吗?”
张明推了推眼镜,没出声。
投拓主管低头翻笔记本,在重新评估这份协议的可行性。
“秦总做企业讲契约精神,但契约的前提是主体稳定。”
王超贤把话往回收,“个人不是稳定的主体。机构才是。安南县委县政府作为法定行政机关,存续期不受个人去留影响。远航跟安南县合作二十年三十年,县长换了七八茬,县委书记换了五六任,但县政府的公章永远在。”
李强的脊背直了起来。
这才是他想听的话。
“把信任锚定在一个人身上,是成本最低的选择,也是风险最高的选择。”
王超贤的语速放慢了半拍,“远航真正需要的,不是我王超贤的签字权,而是一套不因人事变动而失效的制度安排。”
秦悦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
她没反驳,说明逻辑击中了要害。接下来得给出替代方案,不能光拆不建。
“所以我建议,补充协议改两个字。”
王超贤从口袋里摸出钢笔,在协议核心条款旁画了一条线,“把『唯一全权对接人』改为『首席联络人』。日常事务由我负责推进,审批签字权归县政府联席会议。联席会议成员包括分管副县长、財政局长、建设局长、国土局长。”
他看向李强。
“联席会议向县政府负责,县政府向县委负责。这条链条完整了,远航的投资就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去留而中断。”
李强接住了这个信息。
“远航需要效率,安南县理解。”
李强的声音恢復了稳定,“联席会议的审批周期,我定个硬槓槓,从远航提交申请到县政府批覆,七个工作日。超时不批的,追究相关责任人。这一条写进正式合同。”
这是李强的表態。七个工作日的承诺,既保住了县政府的审批权,又给了远航效率保障。
秦悦把矿泉水放在桌上,转头看了张明一眼。
张明低著头,用笔在文件空白处写了几行字,推到秦悦面前。
秦悦扫了一眼,没有当场表態。
“联席会议的方案,框架可以接受。”
秦悦的语气比刚才鬆了半分,“但细节需要法务审定。七个工作日的承诺如果写进合同,违约责任条款必须对等。”
王超贤答得乾脆:“对等没问题。但『材料不合规』的判定標准必须明確。不能县里收了材料,第六天告诉远航格式不对,打回去重走。退件必须在两个工作日內完成初审,超过两天没退,视为材料合格,七天倒计时照走。”
李强在旁边听著,嘴角抽了一下。
这条款卡得太细了。等於把县政府各局的审批节奏全拴在了合同里。
以后財政局、建设局、国土局,哪个环节拖了后腿,不是领导批评的问题,是合同违约、白纸黑字赔钱的问题。
但他没吭声。
刚才王超贤替他挡了那份补充协议,把县政府的审批权保住了。
这个时候他要是再跳出来討价还价,秦悦那边的態度隨时可能翻脸。
秦悦转头看了法务总监一眼。
法务总监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低声说了句什么。秦悦点了下头。
“那补充协议的措辞,今天下午法务改完,明天上午走集团审批流程。”
秦悦合上文件夹,“主体合同和补充协议捆绑签署。集团那边加急,三天內出正式文本。”
三天。
王超贤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节点。
今天正好周五,三天后就是周二,出正式合同,加上签约仪式的准备,最快五天之內能完成全部流程。
红星厂的工人已经等了太久,每多拖一天,县政府门口就多一分压力。
“秦总,合同文本出来之后,签约地点定在那里?”王超贤问。
“定在安南。”秦悦站起身,“签约仪式就在红星厂门口办。不用搞排场,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沓合同,够了。”
上次中诚置业的签约搞得锣鼓喧天,结果闹了天大的笑话。这次秦悦主动要求从简,反倒让李强鬆了口气。
“秦总说了算。”
李强拍了一下桌面,“需要县里配合什么,隨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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