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十点,王超贤办公室的灯还亮著。
桌上摊著三摞文件。
最左边一摞是远航法务部传过来的合同修订稿,中间是县財政局出的土地出让金监管方案初稿,最右边是联席会议的人员构成和议事规则草案。
与钱文博对了半个小时的细节。
王超贤把改完的草案装进文件袋。
“钱哥,周六周日我去趟省城,有点私事。”
“你周末加加班,盯著法务文本的修订进度。远航那边改一版,你对照一版,有任何新增或刪减的实质性条款,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放心,一切有我。”钱文博把文件袋接过去。
钱文博把瓷杯往桌上一搁,从桌子最底层摸出一个手提,推到王超贤面前。
王超贤打开一看。
两条中华烟,两瓶茅台,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真丝方巾。
王超贤脸上带著疑惑。
“几天前你问我上门拜访长辈带什么合適,我就顺手备了。”
钱文博靠在椅背上,语气隨意得很,“菸酒是硬通货,不掉价,丝巾给女长辈,不挑年龄。”
钱文博进体制这些年,迎来送往的功夫要比王超贤老练的多。
光是这个搭配就有讲究:给苏明远的菸酒,是男人之间的常规礼数;给周玉兰的真丝方巾,暗红色,不花哨也不老气,去谁家都挑不出毛病。什么都替他想到了,什么都不用他再操心。
“多少钱?”王超贤从口袋里摸出钱包。
钱文博伸手按住。
“別。”钱文博摆摆手,“远航来了之后,底下供销社和水泥厂排著队往县里送东西。这点东西从招待存货里划拉的,我一分钱没花,你给我钱我还不好做帐。”
从存货里划拉,这话真假掺半。中华茅台有可能是库存,但那条真丝方巾,安南县的招待存货里绝对没有。八成是那个厂子领导上供给办公室的纪念品。
王超贤心里清楚。但这个人情,他领了。
“行。回来请你喝酒。”
...........................
周六清晨六点四十,安南县火车站。
候车室里的木头长椅上坐满了人。
广播里播报著早班列车的信息。
王超贤掏出手机。
他翻到苏蔚来的號码,按了拨出键。
嘟了三声。
“餵?”苏蔚来的声音明显还没睡醒,含混不清。
“是我。”
那头沉默了一秒。
“超贤?!”声音一下子就兴奋了,“你干嘛这么早打电话,嚇我一跳!”
“我在火车站。七点十分的车,去省城。”
然后苏蔚来的声音变了,藏不住的雀跃从话筒里溢出来。
“你来省城?今天?你怎么不早说!”
“昨晚忙到十点多,怕吵你睡觉。”
“那你应该早告诉我,我好准备准备!”
她急得语速飞快,“我头髮还没洗呢,昨天躺了一天,睡衣都没换...............”
“你在家等著就行,不用特意准备。”
“谁说要为你准备了!我是……我是自己要出门买东西!正好顺路!”
王超贤心里甜蜜蜜的。
“到了直接来家里。”
苏蔚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停了停,“省人民医院家属区,十三號楼。你从火车站出来,坐12路公交到医学院站,下车往东走五分钟就到。门口有个传达室,跟大爷说来找苏明远的就行。”
“好。”
到了省城,王超贤很容易就找到医学院站,他按照苏蔚来说的路线,下车往东走。
五分钟不到,一片六层高的红砖楼出现在眼前。院子里的绿化修剪得整齐,花坛边上还种了一排月季,开了几朵。
省级医院的家属院,条件比安南县的干部宿舍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传达室是一间四五平方的小屋,里面坐著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正低头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的是评书,播放的是单田芳讲著隋唐演义。
王超贤走到窗口,敲了敲玻璃。
“大爷,您好。我来找苏明远苏院长。”
大爷抬起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下。
“姓什么?”
“姓王。”
大爷转身翻了翻桌上一个破旧的笔记本,上面歪歪扭扭记著几行字。
他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又抬头看了王超贤一眼。
“王超贤?”
“是我。”
“苏家闺女一早打过电话了。十三號楼,左手边第二个门。”
大爷把本子扔回桌上,摆了摆手,“进去吧。”
放行很痛快,没有盘问,没有登记,苏蔚来显然提前做了充分的准备工作。
王超贤来到苏蔚来家门口, 他抬起手,还没碰到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苏蔚来站在玄关处等他。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薄毛衣,头髮散著,极美,散发著青春的气息。
看到王超贤的一瞬间,她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假装板起脸。
“你怎么才到, 可把我等急了?”
“出站人多,省城的车又多。”王超贤把纸袋递给她。
苏蔚来低头瞄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茅台和中华?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別人准备的,不花钱。”
“你也成腐败分子了。“
苏蔚来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越过王超贤的肩膀,看向客厅方向。
她的表情变了。
“进来再说。”她压低声音,一把拉住王超贤的袖子,把他扯到门廊的鞋柜旁边。
客厅里传来周玉兰爽朗的笑声,中间夹著一个年轻男人低沉有礼的应和。
“我妈叫来的。”苏蔚来咬著牙,声音压得极低,脸色铁青。
“谁?”
“省外办的方文彬。上一期省委党校中青班学员,现在外事处当副处长。”
王超贤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
透过半掩的玄关,能看到沙发上坐著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
藏蓝色西装剪裁考究,皮鞋鋥亮,髮型一丝不苟。他正侧身跟周玉兰说话,姿態鬆弛又得体。
茶几上摆著两盒包装精美的法式点心和一束百合花,白色的花瓣在日光灯下格外打眼。
苏蔚来的手指攥著他的袖口。
“上周我妈就提过一次,我直接掛了电话。没想到她今天来这一出。王超贤,我跟你说,这事我完全不知情,你要是……”
“没关係的,他是来做客的,我也是来做客的。”王超贤低头看著她,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走,进去。”
他弯腰换上门口的拖鞋,提上礼袋,大步走进客厅。
方文彬第一个注意到有人进来。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身,动作流畅自然。
周玉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
“文彬,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安南县县府办的王超贤王主任。蔚来之前在安南採访的时候认识的。”
王超贤听出了措辞的讲究。
蔚来在安南採访的时候认识的”,性质定性为因公接触,清清爽爽,不牵扯別的。
周玉兰转过身来。
“超贤,这是方文彬。他爸爸方永志是省外办的副厅长,文彬自己在外事处当副处长。去年刚从省委党校中青班结业回来的。跟蔚来从小就认识,小时候一块儿学过钢琴。”
同样是介绍。
给方文彬的四个標籤:副厅长之子、副处长、党校中青班、苏蔚来的髮小。
给他王超贤的两个標籤:安南县、县府办副主任。
一个做加法,一个做减法。
“你好,我是方文彬。”他主动伸出手,笑容乾净,“周阿姨经常提起你,安南县的王主任,久仰。”
王超贤握了他的手。
“方处长,客气了。”
“王超贤?快坐。”
周玉兰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文彬是老方家的孩子。今天正好路过,就来坐坐。”
苏蔚来气得把脸扭向窗户。
苏明远从书房走出来,手里夹著一副老花镜。他扫了一眼客厅里的阵仗,目光在周玉兰和方文彬之间停了不到半秒,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他对这个安排显然事先不知情。
“超贤来了?路上辛苦。”苏明远在主位坐下,冲王超贤点点头。
“苏院长。”
王超贤把纸袋放在茶几旁,“专程来看您,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客气了。”苏明远瞥了一眼纸袋。
茶几上他带来的法式点心和百合花占了大半个桌面。王超贤的纸袋只能搁在茶几脚边。
苏蔚来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直接绕过方文彬,走到王超贤旁边坐下。
周玉兰的眼角跳了一下。
“王主任在安南县工作?”
方文彬主动开口。
“天府市这两年变化挺大。“
方文彬身体往后靠了靠,姿態鬆弛,“我上个月陪外事代表团去天府考察,跟市里几位同志聊了聊。赵彦林书记的思路很清晰,抓工业园区、搞城镇化,步子迈得不小。“
直接把市委书记的名字叫出来了。
“赵书记確实有魄力。“王超贤点了点头,没有多接。
周玉兰坐在旁边,嘴角掛著笑,一边削苹果一边听。
“对了,王主任认不认识市发改委的刘志远?去年省委党校中青班我跟他同期,这人能力很强,三十二岁就干到正科实职,在天府市口碑不错。“
又扔了一个名字出来。
王超贤当然知道刘志远。
市发改委综合科科长,分管项目审批,红星厂的容积率批文走市规划局的时候,发改委那边的立项意见就是刘志远签的字。
但方文彬提刘志远,重点不在刘志远本人。重点在“省委党校中青班“和“同期“这两个词。
“刘志远我打过交道,確实能干。“王超贤没有迴避,也没有展开。
“文彬,你在外办接触面广,天府市那边还有什么年轻干部比较出色?“周玉兰適时递了个话头。
方文彬笑了笑,似乎在回忆。
“市建设局有个叫孙鹏的,负责城建规划。听说今年有望提正科。还有市委办的周海涛,秘书科副科长,赵书记很看重他。这两位都是七零后,跟王主任年纪相仿。“
他看向王超贤,语气诚恳。
“天府市这批年轻干部的势头很猛。王主任在安南县干得不错,以后要是调到市里,跟他们打交道的机会多。我要是能帮上什么忙,儘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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