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半,周玉兰张罗开饭。
菜是她从省委招待所的餐厅订的。
五个人围坐在餐桌旁。
期间,三个男人推杯换盏。
方文彬的表现无可挑剔,他接过周玉兰递来的话头,从省外办的工作聊到最近的国际形势,又聊到省里正在筹备的外资招商推介会。每一个话题既展示了自己的视野和能力,又不显得咄咄逼人。
说话时他偶尔看一眼苏蔚来,目光温和但不越界。
这种分寸感不是天生的,是在厅级干部的家庭饭桌上反覆打磨出来的。
周玉兰全程充当串场角色,话题之间的衔接平滑得如同提前排练过。
“文彬去年参加了中法文化交流活动,全程法语翻译,对不对?”
“文彬他爸说他在外办干了两年,已经独立接待过三次省级外事代表团了。”
“蔚来,你们报社是不是也跑过外事口?文彬在那边门路熟,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弦外之音明明白白——你看看,这才是门当户对的青年才俊。
苏蔚来坐在对面,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她看都不看方文彬一眼,嘴角绷成一条线。
苏明远话不多,偶尔夹一口菜,偶尔应一声。
这个家里的政治格局跟县委班子差不多,周玉兰是常委会上嗓门最大的那个,苏明远是靠在椅背上不轻易表態的一把手。
边吃边聊,当中苏明远隨口问了方文彬一个问题。
“文彬,你在外办,平时接触外资企业多。入世谈判如果年底重启,对咱们省的地方经济,影响有多大?”
方文彬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苏伯伯,这个问题我最近也一直在关注。”
他条理清晰地分析了沿海开放城市的机遇,引用了几组外经贸部的公开数据,从出口加工区讲到外商直接投资的审批流程变化。
每一段都说得有模有样,逻辑通顺。
王超贤也比较赞同他的观点。
但当他讲到內地区域经济的时候,口径明显变了。
“至於內地的市县域经济,坦白讲,至少还需要十到十五年才能真正享受到入世的红利。外贸出口的產业链集中在沿海,內地缺乏產业基础、缺乏物流配套、缺乏外向型人才。短期內,入世对內地的影响更多是间接的、缓慢的。”
这段判断照本宣科。
王超贤之前一直在听,没有主动开口。
直到这句话落地,他才拿餐巾纸擦了擦嘴。
“方处长,这个判断可能需要修正。”
方文彬转过头,目光里带著礼貌的好奇,周玉兰则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方处长说內地还需要十到十五年,这是大部分媒体主流判断。但今年有一个变量,已经改变了这个时间表。”
王超贤放下筷子。
“中枢上个月刚提出西部大开发战略。这不是一句口號,是真金白银的財政转移支付。基础设施投资、税收优惠、產业转移,三板斧下去,內地的经济格局会在三到五年內出现拐点,不是十到十五年。”
方文彬没急著反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主任,西部大开发的文件我也看过。中枢確实在布局,但政策落地需要周期。光靠財政输血,內地的產业链短板不可能一夜之间补上。”
“方处长说得对,產业链补不上。但內地的增长引擎不在產业链。”
方文彬的眉头动了一下。
“在哪?”
“在土地。”
王超贤在京城跟著蒋为民搞课题的时候专门研究过日本、韩国的经济体制,当时他把日本六十年代的“列岛改造计划”和韩国七十年代的“汉江奇蹟”翻了个底朝天。
那段时间的积累,让他对后发国家的城镇化路径有一套完整的认知框架。
“今年年初,国务院发了一份文件,停止福利分房,全面推行住房商品化。方处长在省外办,接触的是外贸和外资。但如果把视线从国门收回来,看看国內正在发生什么——老百姓从单位分房变成要自己掏钱买房。这个转变的体量有多大?全国两亿多城镇职工家庭,每一户都要进入商品房市场。”
苏明远搁下筷子,身子往前靠了靠。
“超贤,你接著说。”
“住房商品化一启动,地方政府手里最值钱的资產是什么?不是厂房,不是矿山,是脚下的土地。”
王超贤用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现在的体制下,城市土地归国家所有,地方政府是唯一的供给方。开发商要盖房子,必须从政府手里买地。政府卖一块地,收一笔土地出让金。这笔钱不进中央財政,直接进地方財政的口袋。”
方文彬放下茶杯,眉心拧了起来。
他在省外办天天跟外商打交道,国內的土地出让制度听过,但没深想过。
“方处长想一想,一个內地的县城,工业基础薄弱,出口贸易几乎为零,按常规路径確实需要十年才能起步。但如果这个县城把城郊的农田征过来,规划成商住用地,往市场上一推——一亩地卖十万二十万,一百亩就是一两千万。这笔钱够修两条公路,建三所学校,铺一套排污管网。”
“基建一搞起来,地段升值,下一轮卖地的价格就上去了。地方政府用土地出让金修路、建学校、搞基础设施,基础设施改善了,又能吸引更多的企业和人口。这是一个正向循环。”
王超贤停了一拍。
“这个循环一旦启动,內地的城镇化速度会远超所有人的预期。不需要十五年,五年之內,內地地级市就会迎来第一波土地开发的高潮。”
方文彬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著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圈。
“王主任,你说的这个模式,前提是房子卖得出去。內地老百姓的收入水平摆在那,谁来买单?”
“银行。”王超贤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住房商品化不光是让老百姓掏钱,更重要的是让银行放贷。按揭贷款一推开,老百姓不需要一次性拿出全款,先首付,剩下的分二十年还。银行赚利息,开发商回款快,政府收土地出让金。三方都有利可图,这台机器就转起来了。”
方文彬的眼神变了。
他不是绣花枕头。
省外办的工作虽然偏外向型经济,但宏观经济的底层逻辑他听得懂。
这跟方文彬之前考察香港时候,土地发展模式极为相似。
“《管子》里有句话,地者,政之本也。两千多年前管仲就看明白了,土地是一切施政的根基。”
王超贤说到这儿,语速放慢了半拍,“现在中枢把土地这张牌交到了地方政府手里。谁先出牌,谁就先吃到红利。”
方文彬点了点头。
“王主任,你对宏观经济的研究確实扎实。以后有机会,想跟你好好请教。”
这话说得既承认了对方的水平,又没有丟自己的面子。但语气里已经听不出之前那种礼貌性的居高临下了。
苏蔚来低著头扒饭,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方文彬放下茶杯,看著王超贤。
“王主任,我追问一个问题。你这套土地財政的逻辑,成立的前提是城镇化持续推进、房价持续上涨。如果有一天土地卖完了,或者房价见顶了,地方財政靠什么支撑?”
这个问题问得刁钻。
王超贤看了方文彬一眼。
“方处长,这个问题是对的。但不是今天要回答的问题。”
................................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