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溪桥的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划了几行,抬起头。
“陈书记,我可以直说吗?“
“孟主任但讲无妨.........“
“如果安南县把这件事藏起来,等我走了、政研室走了,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那这件事將来就是一个政治污点。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越往后拖,杀伤力越大。“
李强听闻,又开始出冷汗。
孟溪桥话锋一转。
“但如果安南县能把这个问题纳入制度修復的逻辑链条里——从审核漏洞到內部纠偏,再到公示监督机制的完善——那它就不是丑闻,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制度进化案例。“
他合上笔记本,看著陈远山。
“全省搞改制的县市多了去了。哪家没出过么蛾子?关键不在於你出不出问题,在於你出了问题有没有自我修復的能力。有这个能力,才叫改革。没有这个能力,那叫表演。“
陈远山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搞学问的人,看问题比很多在位置上的干部都通透。
“孟主任的话,县委记在心里。“陈远山点了下头。
这时候,一直没发言的王超贤抬头,看向陈远山。
“陈书记,李县长,我能说两句吗?”
陈远山点头:“讲。”
李强也摆了摆手:“说吧。”
“孟主任,我补充一句。“
王超贤看向孟溪桥。
“红星厂这个项目,从来不是一个没有瑕疵的项目。“
“从最早高宏斌在位时差点被贱卖,到招商的波折,再到这次安置名单被人渗透。每一步都有人想钻空子,每一步都有教训。“
王超贤没有半分辩解的意味。
“但红星厂的价值,恰恰不在於它一路顺风顺水。恰恰在於,每一次出现瑕疵,都被记录下来了,被纠正了,被固化成了下一步的制度和流程。“
孟溪桥手里的钢笔停住,这不是匯报材料里的套话。
材料喜欢写“领导重视、措施有力、成效明显”。三板斧,砍谁都疼,听多了也烦。
王超贤又补了一句:“昨天出现人员统计问题,今天已经全部纠偏。这说明我们没有掩耳盗铃,没有把脏东西塞到地毯下面。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再把漏洞补成流程。这个逻辑,比『从未出错』更真实。”
“一个在真空里长出来的標杆,搬到別的地方就会水土不服。一个在泥地里摔过跤、自己爬起来、还知道把坑填上的標杆,才是其他县市真正用得上的经验。“
孟溪桥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他看著王超贤,镜片后面的眼睛,此刻亮得异常。
过了三四秒,孟溪桥忽然笑了。
这个笑很短。
“这句话,每一次瑕疵都被记录、纠正、固化成流程.............“
孟溪桥低头在笔记本上认认真真地写了一行字。
“我会原样写进课题笔记。“
这话分量不轻。
孟溪桥不是省委政研室的人,但他是赵彦林派下来的观察员。
他的课题笔记,最后要进市委书记案头。
写完,他把笔帽盖上,抬起头。
“王主任,你这个思路,比你们给我看的那些材料都值钱。材料写得漂亮,骨子里还是包装。你这句话,是方法论。改革不是找一块乾净玻璃摆给上面看,而是把脏处擦出来,告诉別人,脏从哪来,怎么擦,擦完以后怎么防。”
王超贤微微欠身。
“孟主任过奖。说到底,安南县能走到这一步,不是靠哪一个人,是靠制度把每个人的权力关进了笼子里。谁伸手,谁碰壁。碰完壁,再把墙砌高一层。“
孟溪桥把本子放回公文包里,点了下头,没再评价。
孟溪桥站起身,朝陈远山点了下头。
“陈书记,今天耽误您时间了。我在安南县还有几天的行程,明天打算去县城周边的几个c厂子走走,了解一下基层对改制的感受。不用安排陪同。“
“好。“
陈远山也站起来,“孟主任有什么需要,隨时跟县委联繫。“
几人握了握手,告別。
孟溪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陈书记,有句话我提前说在前头。“
陈远山看著他。“孟主任请讲。”
“我回市里之后,课题笔记和调研记录会如实交给赵书记。安南县的好处我会写,问题我也会写。“
陈远山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应该的。”
孟溪桥推门走了。
门合上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钱文博第一个憋不住:“书记,县长,要不要查一查那封匿名信是谁写的?这节骨眼上往市委观察员那里递材料,动机不单纯啊。”
钱文博说完,又补了一句:“不是我小题大做。省委政研室下周就到,孟溪桥又是市委派来的。有人挑这个时候递刀子,摆明了不想让安南好过。”
陈远山抬眼看他:“查出来,然后呢?处分?谈话?让下面人以后看见问题都闭嘴?”
钱文博被噎住。
他跟著李强多年,最熟悉基层那套惯性处理法:先找人,再定性,最后內部消化。可陈远山这句话,把他的方法论给否定了。
李强轻咳一声,替钱文博圆场:“文博也是担心有人借题发挥。红星厂刚稳住,真要被人扣个名单造假的帽子,前面那些活就白干了。”
陈远山把那封匿名信重新放回茶几上。
“有人借题发挥不可怕。可怕的是题本身真有窟窿。窟窿补上了,別人发挥也只能发挥成我们的制度改进。”
王超贤接过话:“书记说得对。匿名信不一定是坏事。它提前把雷引出来,比等省委政研室坐在会场上问我们要强。”
钱文博苦笑:“王主任,你这心態我得学。別人递刀子,你还嫌递得不够早。”
王超贤端起茶杯,没有喝:“老钱,刀子递早了,咱们还能磨一磨,改成裁纸刀。递晚了,那就是事故调查组手里的证据。”
钱文博一怔,隨即低头笑了笑。
陈远山把那封匿名信收进抽屉,话题顺势切入正轨。
“下周政研室大部队就到了。匯报材料底稿我看过了,很扎实。超贤,红星厂这摊子事从头到尾是你操刀的,情况你最熟,市里省里的政策口径你也卡得最准。这次匯报,你来做主匯报人。”
主匯报人。这四个字,在这次考察时,露脸最多。
省委政研室不是普通检查组。谁站在台前,谁就会被写进调研记录。红星厂一旦进了省里的试点盘子,匯报材料、座谈纪要、现场问答,都会变成干部履歷里能拿得出手的硬东西。
尤其是王超贤。
红星厂方案是他起草的,远航地產是他牵进来的,工人安置方案也是他一轮一轮谈出来的。让他做主匯报,名正言顺。
甚至可以说,谁都挑不出毛病。
王超贤把面前那份匯报提纲翻开,又合上。
“书记,我做主讲不合適,匯报还是由李县长来做。”
陈远山抬眼看他。
“红星厂改制,是县政府统筹推进的重点项目。省委政研室来,看的是安南县的治理能力,不是看一个县府办副主任写材料的水平。”
这话说得漂亮。
但漂亮归漂亮,能在这个时候把露脸机会让出去,不是谁都能做到。
王超贤继续道:“具体分工,我有个想法。李县长做总述,讲安南县为什么要推红星厂改制,讲县政府怎么统筹財政、土地、招商、安置这几个口子。”
“因为,只有李县长牵头,各局办一把手各司其职,把每一个环节讲透,政研室才会相信,安南县靠的是一套严密的班子,一套行之有效的制度。这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標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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