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的话直接说到了李强的心坎,心里暗自高兴。
不愧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兵,干脏活累活时能顶在最前面,到了露脸分功劳的时候,又懂规矩地把主位让出来。
李强清了清嗓子,语气里透出长者的宽厚:“超贤啊,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不过红星厂从头到尾是你跑下来的,情况你最熟悉,让我来讲,让县政府的人以为抢了你们年轻人的风头。”
“县长,这不是抢风头,这是定盘星。”
王超贤接话极快,半点磕绊不打,“政研室要看的是县级政府的统筹能力。要是我一个副科级干部在上面滔滔不绝,各局办一把手在下面干坐著,这画面落到省里眼里,反而显得安南县没规矩。您出面总领全局,这叫名正言顺。”
李强被这番话托得稳稳噹噹,连推辞的藉口都不用费心找了。
然后,王超贤又看向钱文博。
“钱主任讲流程。从资產评估、意向招商、联席会议、资金监管,到远航签约,按时间线讲。钱主任熟悉计经委和项目落地口,讲起来比我更有说服力。”
钱文博笑了笑:“王主任这是让功劳给我啊。”
王超贤也笑:“能者多劳。再说了,流程这块你讲,政研室的人问到哪,你都能从档案里翻出编號。换別人上去,容易被问懵。”
钱文博摆摆手:“別捧,捧高了摔得疼。”
李强忍不住笑了一声。
办公室里绷著的劲,鬆了半截。
王超贤接著说:“劳动局讲名单审核和安置测算。昨天的事情,如果有人问,那不能迴避,但要讲成制度修復。怎么发现问题,怎么覆核底单,怎么公示,怎么接受异议,怎么把监督电话贴到现场。这一段,劳动局和工会代表一起讲。”
陈远山听到这里,手指在茶杯沿上点了点。
“工会代表也上?”
“要上。”
王超贤答得很快,“干部讲一百句,不如工人代表讲一句。红星厂是不是稳定,不是我们说了算,得让下岗工人自己说。张建业那边可以考虑,他嘴碎,但实在。政研室的人反而爱听这种。”
钱文博没忍住:“要是张建业这样脾气暴的上去,怕是先把天宇建工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遍。”
王超贤道:“所以要提前沟通,不是让他背稿子,是告诉他边界。可以讲过去吃过亏,可以讲现在政策怎么落地,不能点名骂人,更不能上升到市里。”
陈远山点头:“这个分寸要把住。”
“最后,制度框架由我补充。”
王超贤把提纲推到茶几中间,“我只讲三件事:为什么单一部门拍板容易出风险;联席会议怎么把权力拆开;名单公示、资金监管、招拍掛程序怎么形成闭环。”
陈远山意味深长看了王超贤一眼。
机关里常见的谦虚,是嘴上推一推,等领导再三坚持,最后“勉为其难”接下。
王超贤这番话,把逻辑摆得清清楚楚:他不是不愿露面,而是不让红星厂变成某个人的履歷秀。
通常二十五岁的年轻人,通常还在为憋出一篇辞藻华丽的报告沾沾自喜,或者为在领导面前多露一次脸爭得脸红脖子粗。这小子倒好,已经无师自通学会了切蛋糕。一个懂得分润利益的下属,比一个只会衝锋陷阵的孤狼,走得远得多。
“行。”
陈远山拍板定音,“就按超贤说的,分工匯报。文博,你回去跟老郑他们对接好,谁的环节掉链子,我拿谁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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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天府市。
整个城市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
天宇建工老总周成的臥室里,空调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发出的幽蓝光芒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周成猛地惊醒,心臟一阵狂跳。
他干这一行,最怕的就是半夜的电话。不是就是工程出事,就是纪委敲门。
他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长串没有规律的国际號码。
他当然知道是谁。
周成咽了口唾沫,按下接听键,还没等他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宋涛气急败坏的咆哮声。
“老周!你他妈死哪去了?打了几次才接!”
宋涛的声音沙哑且透著一丝癲狂,背景音里隱隱传来外语的叫骂声和摔砸东西的动静。
“涛少……”周成坐起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
“少废话!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一千四百万,到底什么时候能弄出来?”
宋涛的语气急迫得像是在火上烤,“我这边等米下锅!你明天一早,立刻去办!走贸易合同也好,找地下钱庄也罢,三天之內,钱必须到我指定的海外帐户上!”
周成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他知道宋涛在温哥华惹了麻烦,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狗急跳墙的地步。
“涛少,不是我不办,是现在真办不了啊!”
周成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哀求,“省纪委林薇的专案组还在市里盯著呢!天外管局和经侦支队对大额资金出境查得比狗还严。这个时候动对公帐户里的钱,银行的风控系统直接就会报警,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你少拿纪委来嚇唬我!”
宋涛在电话里歇斯底里地吼道,“我爸在市里还没倒呢!天塌下来有他顶著!你只要把钱弄出来,剩下的事不用你管!”
周成咬了咬牙,硬著头皮说道:“涛少,真不是我不尽力。现在走虚假贸易合同,海关那边要核对报关单;更何况,公司的公章和网银u盾现在都在保险柜里,纪委的人天天来核帐……”
“周成!”
宋涛突然打断了他,声音陡然变得阴森起来,宛如一条吐著信子的毒蛇,“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国外,就拿你没办法了?”
周成呼吸一滯。
“你別忘了,天宇建工的法人是你!”
宋涛一字一顿地说道,“高宏斌那两百多万的现金,是你提著密码箱送进去的!红星厂那块地的围標协议,是你签的字!这些年公司虚开发票、偷税漏税的单子,哪一张没有你的大名?”
周成浑身一颤,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你以为你不转钱,省纪委查下来你能脱身?”
宋涛冷笑了一声,“我告诉你,出了事,你就是第一责任人!你要是敢断我的粮,信不信我明天就让人把你的底料全递给经侦?你老婆在市一中教书,你儿子下个月就要中考了吧?你要是想让他们在天府市待不下去,你就试试!”
“涛少!你不能……”
“嘟——嘟——嘟——”
电话被掛断了。
周成呆坐在床上,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被子上。臥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他太了解宋涛了。这个被宋明理从小娇生惯养的衙內,顺风顺水时还能装出几分人模狗样,一旦到了绝境,就是个毫无底线、六亲不认的疯狗。
天亮了。
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客厅。
周成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经塞满了菸蒂,空气中瀰漫著呛人的菸草味。
他一夜未眠。
茶几上,摊著一个有些泛黄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的,不是钱,也不是什么红头文件,而是他这七年来,一笔一划、私下留存的一份手抄记录。
这是他的保命符。
某年某月某日,宋涛口头指示,从某市政绿化项目中抽调资金五百万,打入海纳投资的帐户;
某年某月某日,宋明理的秘书递来一张没有署名的条子,要求將东城区改造的土方工程,分包给指定的一家皮包公司;
某年某月某日,天宇建工以虚假工程款的名义,向某位领导的亲属帐户转帐……
每一笔资金的流向,每一个见不得光的指令,他都像个幽灵一样,默默地记录在这个信封里。
每一行字,都浸透著天宇建工见不得光的黑血。
这是他留了七年的后手,也是他最后能掀翻棋盘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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