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周成想到了王超贤。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王超贤算什么?一个副科级的县府办副主任,搁在天府市的干部序列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跟宋明理这种常务副市长比,一个正厅,一个副科,中间隔著七八个台阶,放平时,两个人这辈子都不该有交集。
但是,周成记得上个月,宋明理亲自打的电话,原话是:“老周,你去一趟安南。见王超贤,態度放低。天宇建工那点尾巴,能圆就圆......”
他没敢多问,宋明理交代的事,从来只需要执行,不需要理解。
他去安南县赔著笑脸,弯著腰,把五百万捐赠和那份“情况说明”一起递过去。他以为这个穷县城的年轻干部会犹豫,至少会打几个太极,找个体面的方式把钱收了。
结果呢?
王超贤连名片都没接,当著走廊里来来往往的科员,一把拉开办公室的门——“带著你的东西,走。”
周成又想起另一件传言。
王超贤出事那晚,省公安厅直接下来了人。
不走市局,不经市委,省厅的刑侦力量落地安南,整个天府市的圈子都炸锅了。
这种操作,没有省里的手伸进来,不可能。
省纪委林薇的专案组,没跟天府市委打任何招呼,直接进驻安南。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省里有人在给王超贤撑腰,而且这个人的级別高到可以让省纪委绕开一个地级市的常务副市长。
这三件摞在一起,周成结论就一个:王超贤背后,有人。而且这个人的量级,高过宋明理能影响到的层面。
外面传了很多版本,有说王超贤是省里某大人物的学生,有说他和副省长周正国办公室有往来,还有人说他背后站著的是京城的某个老首长,还有说省委政研室这次亲自点名去安南调研,就是衝著王超贤拿出来的那套改制方案去的。
流言这东西,三分真七分假。但能让省委政研室专程跑一趟县城,光靠“能力突出”是解释不通的。
在周成这种商人眼里,只要能越过天府市,就已经够他赌一把。
周成把烟捻灭,看了看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
他做生意七年,有一条信条从没破过——跟政府打交道,不看职务看靠山。职务是会变的,靠山才是硬通货。
宋明理的靠山是省里某位快退场的人,这件事圈子里有数的人都清楚,只是不说。
可王超贤身后的那条线,哪怕只是能让省厅和省纪委同时盯住安南,也足够让周成押上命。
上午九点四十。
天宇建工总部。
周成刚进办公室,財务总监胡丽就拿著一叠单据跟了进来。
“周总,昨天海外那边又传真过来一份諮询服务合同,金额一千四百万,要求我们今天走预付款。”
周成脱外套的动作停了一下。
“谁让你拿给我的?”
胡丽看著他:“宋总以前交代过,涉及海外諮询业务,要走您签批。”
周成把外套掛到衣架上,回到办公桌后坐下。
“材料放下。”
胡丽没有立刻放。
“周总,我多一句嘴。现在公司帐户被经侦盯著,大额对外付款银行一定会问用途。这个合同,服务內容太虚,发票也没有,真走出去,风险很大。”
周成抬头看了她一眼。
胡丽能做到財务总监,不是傻子。
她这句话,表面是在提醒风险,实际上是在划线。
將来如果出事,她会说:我提醒过总经理,是总经理坚持签的。
周成忽然觉得好笑。
以前宋涛在的时候,这些人见到他都是一口一个周总,腰弯得比谁都低。
现在风向变了,人人都在给自己找退路。
“胡总监。”
周成把那份传真合同拿过来,翻了两页。
“公司现在谁能动网银?”
“按规定,需要您和我共同授权。”
“公章呢?”
“办公室保险柜里。省纪委封存帐册后,公章使用已经纳入登记。”
周成把合同往桌上一丟。
“那就按规定办。材料不齐,不签。”
胡丽明显鬆了一口气,但嘴上没有表现出来。
“我明白。”
她刚要转身,周成又叫住她。
“胡总监。”
“周总?”
“从今天起,凡是宋涛本人或者海外传真的付款指令,一律单独登记。登记表复印一份给我,原件你自己留好。”
胡丽眼神一动。
这话就很有意思了。单独登记、复印、原件自留。
这不是財务管理,这是留证。
胡丽低声问:“周总,是不是上面有什么新要求?”
周成没有回答,只说:“照做,出了事,谁手里有纸,谁就能说清楚。”
胡丽沉默两秒,点头出去了。
门关上后,周成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安南县政府办公室的电话记录纸。
这是上次去安南时,门卫登记后给他的回执,上面有县府办的座机號码。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到一半,又慢慢放下。
不能在公司打。
天宇建工的电话,鬼知道有没有被盯。
他把信封塞进公文包,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上午十点半。
安南县政府大院里比平时更忙。
省委政研室调研组明天到。
县委办、县府办、计经委、劳动局几条线像上紧了发条。
县政府大厅门口,新换的接待指示牌还没干透,工作人员拿著抹布一遍遍擦玻璃。
刚进门,桌上的电话响了。
王超贤接起。
“喂,县府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一个压得很低的男声传来。
“王主任,是我,周成。”
王超贤的手指停在电话线上。
天宇建工。
周成。
这个名字在此时出现,本身就不正常。
王超贤没有立刻说话。
电话里能听见对方粗重的呼吸声。
“周总,有事?”
“王主任,我想见你一面。”
“公事还是私事?”
“说不清。”
王超贤淡淡道:“说不清的事,我一般不见。”
电话那头明显急了。
“王主任,上次五百万的事,是我不懂规矩。我今天不是来送钱,也不是来求你给天宇建工说话。”
“那你来做什么?”
周成声音更低。
“我手里有些东西,跟红星厂有关,也跟天宇建工这些年的资金往来有关。”
王超贤看了一眼桌上的红星厂匯报提纲。
明天省委政研室到。
天宇建工今天递材料。
时机太巧。
巧到让人不安。
“周总,你现在的处境,应该去市局经侦支队,或者省纪委的驻地,而不是来找我一个县府办的副主任。”王超贤声音不高,但字字敲在周成的防线上。
周成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去市局?我怕是连大门都没进去,就在半路上出车祸了。去省纪委?但我交了东西,谁来保我的命?我老婆孩子还在天府市!”
王超贤眉头微皱。
这句话带著明显的求救意味。
但越是这样,越不能轻易接。
周成是天宇建工法人代表,本身就在案件链条上。
他现在突然找上门,可能是真想自保,也可能是宋明理父子设局。
王超贤没有被“重磅证据”四个字冲昏头。
“王主任,我知道自己不乾净。”
“我也没资格跟谁谈条件。”
“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您背后有省里的关係,能调动省纪委和省厅。我手里的东西,是我这七年来,替宋家父子干脏活的全部记录。每一笔帐、每一张条子、每一次转帐的流水號,清清楚楚。不仅有高宏斌的,还有市里其他几个局的。”
王超贤大吃一惊。
涉及到宋明理,天府市常务副市长。
这个信封,是一个正厅级干部的催命符。
但官场上,他一个副科级干部,拿著正厅级的黑材料去越级举报,这在体制內是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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