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了。
七年前,他只是个带著几十个老乡在工地上包点小活的包工头。
宋明理看中的,正是他懂工程、没根基、又急著往上爬,扶起来顺手,推出去也乾净。
周成那时真以为自己撞上了贵人,从小包工头,到天宇建工总经理。
西装换了,车换了,名片也换了。
可他慢慢明白,自己穿得再体面,也只是宋家父子手里的一只白手套。
工程款绕几道帐户,最后进了宋家父子的暗袋;合同上的字、公章上的印、银行流水里的经办人,却一项项落在他周成名下。
现在,报应来了。
周成痛苦地抓著头髮,脑子里像是有两股力量在疯狂撕扯。
转钱?
在省纪委已经入驻、帐本被封存的情况下,强行动用对公帐户洗钱到海外,这不仅是职务侵占,这也是顶风作案的洗钱罪!
一旦被查实,他下半辈子就得在牢里度过。
不转?
宋涛这种衙內,用你的时候叫你老周,不用你的时候,你连块抹布都不如。
那个疯子在国外被高利贷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宋明理更指望不上,那位宋副市长现在正忙著给省里递投名状,恨不得把所有跟天宇建工有牵连的烂帐都埋进土里。
亲儿子都能扔到温哥华自生自灭,他一个白手套算老几?
这是一个死局,不管是往前走,还是往后退,都是万丈深渊。
周成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拿起手机,通讯录在屏幕上缓慢滚动。
那是他在天府市混跡多年攒下的人脉,有酒肉朋友,有利益交换的官员,也有几个能办脏事的亡命徒。
目光最终停留在了一个名字上。
老张。
老张是天府市有名的刑事律师,早年是在检察院干过的,后来下海开了律所。
这人不仅业务精湛,更重要的是,他深諳政商两界的灰色地带和潜规则。
周成犹豫了很久,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早上八点半。
他拨通了老张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传来老张的声音:“喂,老周啊,这么早?”
“老张,没打扰你休息吧?”周成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想向你諮询个事。”
“说吧,这么早有什么事情?”
周成咽了口唾沫:“是这样,我有一个朋友。做生意的,给领导当了几年白手套。”
老张在体制內干过,后来下海做刑辩律师又干了十来年,经手的经济犯罪案子少说上百件。这种“我有一个朋友”的开场白,他就明白怎么回事。
“现在老板的儿子在国外惹了事,逼著他往外弄钱。他不干,老板那边就要拿他顶缸。这局……有没有什么合法的自保方式?”
“老周啊。”
老张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连“朋友”这层窗户纸都懒得捅破了,“你这朋友,涉案的金额大吗?”
“大。”周成咬著牙吐出一个字,“弄不好够吃花生米的。”
老张在那头轻轻嘆了口气:“法人是他,字是他签的,事是上面交代的对吧?”
“对。”
“这就是个夜壶的命啊。”
老张一针见血,“老板在上面有伞,出了事,你这朋友就是第一道防火墙。想活命,靠躲是躲不掉的,靠扛也是扛不住的。”
“那怎么办?难道就在家等死?”周成急了。
“有一条路。”老张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成的心猛地一跳。
“如果他手里有老板直接指挥的铁证,能证明他只是个从犯,或者是被胁迫的,他可以爭取宽大处理。”
老张条分缕析地说道,“但这有个前提。他得赶在纪委或者经侦找上门之前,主动去把事情交代了。这在法律上叫自首,如果有重大立功表现,甚至可以免除处罚。”
“去哪交代?去市局?去市纪委?那里面全是老板的人!他前脚进去,后脚证据就没了,人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所以啊,这就是这局棋最凶险的地方。”
老张嘆了一口气,“找老板的人去自首,那是自投罗网。”
“那去省里?”周成著急的问。
“省里门槛多高?你一个下面市里的商人,连省纪委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怎么把材料递上去?就算递上去了,下面稍微一运作,案子发回市里重审,结果还是一样。”
周成绝望了:“老张,照你这么说,这是死路一条了?”
“不完全是。”
老张顿了顿,拋出了最核心的建议,“他得找到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在体制內有分量的人。能直接通到上面,且跟老板不对付。最好是有利益衝突,或者正在找老板把柄的那种。”
周成愣住了。
“这叫投名状,也叫『举报人保护』。”
老张的语气透著一股老辣,“你把证据交给他,让他去邀功、去当这个反腐斗士。有了这层政治庇护,你这朋友才能在专案组那里掛上號,老板的人才不敢在半路上动他。明白了吗?”
“这跟我自己交有什么区別?”
“区別大了。”
老张冷笑了一声,“你自己交,你是犯罪嫌疑人主动投案。听著好听,实际操作里头,专案组先把你关起来再说。你在里头,外面的人要做什么手脚,你连消息都收不到。但如果有一个体制內的人替你扛旗,性质就变了。他拿著你的材料去省里,是政治功绩。他会用自己的关係网帮你做两件事——第一,把案子掛到省一级,不让市里的人截胡;第二,保你的人身安全。因为你是他的功劳来源,你出了事,他的功劳就没了。你们是利益捆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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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掛断了。
手机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周成却仿佛听到了一线生机。
找一个跟老板是死对头,且能通到上面的人。
但宋明理经营多年,市里的大大小小官员,要么是他的门生故吏,要么对他忌惮三分,谁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他想到省纪委的林薇。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不到三秒,就被他自己否了。
林薇,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处长,专案组驻安南县的负责人。
林薇手里攥著高宏斌案的全部线索,如果他把信封里的东西交给她,宋明理的底裤当天就能被扒乾净。从效率上讲,这是最短的路。
但老张说得明白,你得找一个能跟你谈条件的人。
林薇不是这种人。
她是办案的,不是做交易的。
材料到了她手里,就是证据,不是筹码。她不会跟你討价还价,不会替你爭取什么“戴罪立功”的缓衝空间,程序怎么走,法条怎么定,她一条道走到黑,周成在她眼里不是什么“关键证人”,就是犯罪链条上的一个环节。该抓抓,该判判,你主动交代也好,被动落网也罢,量刑幅度上或许有差別,但牢是一定要坐的。
更要命的是,他根本摸不透林薇背后站著谁。
省纪委派一个正处级干部带队驻县办案,这本身就不正常。按规矩,查一个副处级的县长,省纪委出个副处带队就够了。省里直接派出一个正处级干部,能调动经侦支队配合,绕开天府市纪委独立行动,连省公安厅的人都给她开绿灯。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不是一个人在干活。她上头有人在看著,在护著,在给她铺路。这个人是谁?是省纪委的哪位常委?还是更高?周成不知道,天府市的圈子里也没人说得清。
不清楚对方的底牌,就不能贸然出手。万一林薇背后那位跟宋明理有某种微妙的平衡关係,他这个小角色送上门去,前脚交了材料,后脚消息就漏到宋明理耳朵里。到时候,他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这时,客厅的电视里正在播放早间新闻。
“……近日,省委政研室即將赴我市安南县,就红星厂国企改制工作开展专题调研。安南县委县政府通过制度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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