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府市。
宋明理正慢条斯理地喝著保姆端上的热牛奶,手里的《天府日报》翻到了第二版。
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
宋明理放下报纸,接起电话。
“宋市长,出事了!!”对方市局经侦支队的周副支队长,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说。”
“昨晚半夜,省纪委专案组的林薇越过市局,直接调动了省厅的经侦力量,把天宇建工的所有对公帐户全冻结了。”
宋明理的眉头猛地一跳,手里的牛奶杯微微一晃,几滴白色的液体溅在名贵的桌布上。
“失联了。他老婆说周总昨晚没回家,手机也关了。我让人去公司看过,办公室锁著,车也不在车位上。”
周副支队长停了两秒,又往下说,语速明显放慢了,每个字都在掂分量。
“市长,我托人打听了一下……有个消息,不太好。周成昨晚自己去的安南县委。陈远山亲自签了字,听说当晚就把人移交给了林薇的专案组。”
宋明理掛断电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宋明理起身,走进书房,把门从里面反锁。
从书柜一个铁盒子里,翻出一部摩托罗拉手机,也顾不上敏感时期了,迅速拨通了越洋电话,打给远在温哥华的儿子宋涛。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宋涛的声音透著慵懒:“爸,怎么这么早……”
“你是不是逼周成往外转钱了?”宋明理厉声打断。
宋涛愣了一下,隨即狡辩:“爸,我这边等著用钱,周成那老东西推三阻四的,我就嚇唬了他两句……”
“你提他老婆孩子了没有?”
宋涛电话里闷了三秒。
“……就隨口一提。”
宋明理闭上眼睛。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二十多年,什么人能压,什么人不能逼,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一出口就是把刀递到別人手里——这些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可偏偏教不会自己这个儿子。
“蠢货!”宋明理猛地一拍桌子,“周成手里捏著什么你也不知道!你逼他,他为了保命只能反咬一口!现在他人在省纪委手里,天宇的帐被封了!”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紧接著传来宋涛慌乱的声音:“爸,那怎么办?他要把知道的……”
宋明理直接掛断了电话。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周成去安南县委投案,陈远山签字移交。
“陈远山……李强……”宋明理咬著牙,念出这两个名字。
他原本以为李强是个可以拿捏的软柿子,没想到关键时刻,这孙子居然敢反水。
但他现在不能动安南,因为今天,省委政研室的调研组就到安南了,这时候动安南,就是打省委的脸,自掘坟墓。
宋明理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盘算著切割的方案。
周成手里那些东西,他大致有数。
当初用周成,就是因为这人出身底层,急著往上爬。
檯面上的字是他签的,公章是他盖的,银行流水里的经办人是他,所有的证据链条,第一环都指向周成。
但问题在於——周成手里留的后手。
如果他一笔一笔记了下来。
如果他把幕后的指令人讲清楚了。
那条证据链就会从周成往上延伸。
宋明理猛地站直了身体。
不能再想了。
越想越深,越深越慌。
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把所有的火都引到周成和宋涛身上,自己必须完全摘出来。
宋明理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秘书的电话。
“小刘,今天上午的日程取消。替我约赵书记,就说我有紧急事务需要当面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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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一辆掛著省委通行证的考斯特中巴车,平稳地驶入安南县政府大院。
陈远山和李强带著几名相关局办的负责人,等在办公楼的大厅门口。
车门打开,一名年轻的联络员先下车站定。
隨后,省委政研室综合调研处副处长王芳走下车。
“王处长,欢迎省委政研室领导蒞临安南指导工作。”陈远山上前一步,双手握住王芳的手,不卑不亢。
“陈书记客气了,我们是带著课题下来取经的,不搞虚礼,直接看乾货。”王芳说话乾脆利落。
“王处长,欢迎省蒞临安南县检查指导工作。”李强的声音洪亮,握手的力度適中,既表达了热情,又保持了下级对上级的尊重。
王芳微笑著伸出右手,轻轻握了一下便收回:“李县长客气了,安南县在国企改制上的探索,省领导很关注。”
这句“省领导很关注”,让在场的县领导心里都是一热。
王芳依次与安南县几套班子的同志握手,每一个都点到即止,客气但不多停留。
轮到王超贤的时候,王超贤適时地上前一步,面带微笑:“王处长,一路辛苦。”
王芳看到王超贤,眼中的笑意真诚了几分:“超贤,又见面了。我可是带著处里的精兵强將,来验收你那天在饭桌上画的『大饼』了。”
“原件都在会议室,隨时接受检验。”王超贤落落大方地回答。
寒暄过后,一行人步入会议室。
市委党校的孟溪桥作为市级观察员,也默默地坐在了旁听席上,打开了他的笔记本。
李强坐在陈远山旁边,深吸了一口气,翻开面前的匯报提纲。
这是他代县长转正前最重要的一场战役,只许胜,不许败。
“王处长,各位领导。安南县红星厂的改制工作,是在县委的坚强领导下,县政府统筹各方资源,摸著石头过河的一次探索。”
李强作为县长,展现出了极强的控场能力。
他按照设计的框架,不谈个人的辛苦,只谈大局的谋划。
从財政缺口的压力,到土地出让的破局,再到维护下岗工人稳定的政治责任。
李强的匯报高屋建瓴,既有对政策的深刻理解,又有县级主官的全局视野。
王芳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上几笔。
李强讲完后,计经委副主任钱文博接棒,详细匯报了招拍掛流程和资產评估的细节。
他准备得极为充分,无论调研组问到哪个时间节点,他都能准確报出文件编號和会议纪要的日期。
接著,劳动局长老郑开始匯报安置方案。
匯报完毕,王芳合上笔记本,轻轻拍了几下掌。
调研组其他几个人跟著鼓了鼓掌,不算热烈,但节奏整齐,是那种听完活儿確实拿得出手的认可。
“李县长,刚才各位的匯报很精彩,制度设计也很严密。”
“不过,我有个疑问。再严密的制度,执行的也是人。”
这句话落下来,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微收紧了一层。
“安南县在推行这套联席会议和多部门联审机制的过程中,有没有遇到过执行上的失误,或者人为的干扰?”
李强心里微微一紧,该来的还是来了。
名单的事情掩盖是掩盖不过去的,今天不说,等政研室的人自己从別的口子听到风声,那就不是“执行瑕疵”的问题了,那叫“刻意隱瞒”。
孟溪桥在旁听席上推了推眼镜,笔尖悬在纸上,静静地看著安南县的班子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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