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强抬起头,声音沉稳了些。
“王处长,有。”
话音刚刚落下,后排几个局长神经同时绷紧。
王芳抬起头,饶有兴致的看著李强。
“在安置名单公示前的审核环节,我们確实发现了问题。有个別部门的工作人员,利用联合审批的流程漏洞,將不符合安置条件的人员列入了擬公示名单。”
王芳把钢笔横放在笔记本上,身体微微后靠。
这个姿態,在场的人都读得懂,她在等下文。
李强继续说:“县政府在內部核查中及时发现了这个问题,第一时间进行了纠正。所有不符合条件的人员,在名单公示之前全部剔除。目前张贴在红星厂老家属院的公示名单,经过社保底单、原始花名册和工龄认定表的三重比对,每一个名字都经得起查。”
王芳的视线从李强脸上移到陈远山身上。
“陈书记,这个情况,县委掌握吗?”
“掌握。”
陈远山的回答只有两个字,简洁到近乎吝嗇,可这两个字压住了全场。
王芳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向李强。
“李县长,你刚才说个別部门的工作人员,能不能具体说一下,涉及几个部门?”
这个问题不好答。
说少了,政研室会认为你在避重就轻;说多了,等於当著省里的面自曝家丑,影响评级。
李强微微侧过身,把话语权交了出去:“王处长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这个问题涉及到我们的监管机制。关於联席会议的监督闭环和权力制衡机制,我们具体是由县府办的王超贤同志牵头设计的。超贤,你向调研组详细匯报一下。”
王超贤从座位上站起来。
“王处长,这个问题我来补充。”
王超贤翻开手里的材料夹,抽出一页纸。
“此次名单审核中发现的问题,涉及四个部门的工作人员,共计十二人。问题类型包括:突击补缴社保、以临时用工身份冒充正式职工、利用亲属关係搭便车等。”
他顿了一下。
“详细的排查过程和纠偏措施,我整理了一份书面说明。如果王处长需要,可以作为附件提交。”
王芳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发现时间、发现方式、问题清单、纠正措施、制度补丁,五个板块,比较多全面。
她把纸放下,看向王超贤。
“王主任,你们这份说明里提到,名单问题被发现后,你们在二十四小时內完成了全部纠偏,而且是在名单公示之前。我想確认一个细节——你们是怎么发现的?是常规审核发现的,还是有人举报?”
“是內部核对时发现的。”
王超贤说得很坦然,“我们县府办在核对文印室的公示清样时,逐一与原始花名册和社保底单进行了交叉比对,发现了异常。”
这不算撒谎,赵磊確实是在核对清样时发现的问题。
只不过王超贤把“赵磊”这个名字更换了,用“县府办”做了替代。
在体制內,功劳归集体,责任归个人,这是铁律,何况正是省政研室考察的关键时期。
王芳点了点头,钢笔在纸上划了几下。
“最后一个问题。”
她合上笔帽,“四个部门,十二个人。你们纠偏之后,对相关责任人做了什么处理?”
会议室里的温度又降了半度,这是最要命的一刀。
王超贤接过话头。
“王处长,名单纠偏完成后,县里已经启动了內部追责程序。”
李强的眼角微微一跳,之前他还想过先压一压,可现在,已经没有压的余地。
王超贤继续说:“具体处理分两步走。第一步,由县纪委对四个部门涉事人员进行约谈,核实责任链条。第二步,將审核环节的漏洞纳入联席会议制度的修订范围,在原有的多部门联审基础上,增加一道公示前独立覆核程序——由县府办和工会代表共同组成覆核小组,对每一份安置名单进行逐人比对,確保制度自身能堵上漏洞。”
“发现问题不丟人,发现问题后藏著掖著,或者只拔草不挖根,那才丟人。安南县的经验不是从未出错,而是出了错知道怎么改,改了之后能把制度完善。”
旁听席上,孟溪桥默默地在笔记本上添了一行字,然后合上本子。
调研组里另一个年轻干部压低声音,凑到王芳耳边说了句什么。
王芳微微摇头,没有接话。
“好。”
王芳合上笔记本,语气从质询转为总结,“安南县在红星厂改制中,敢於直面制度运行中的瑕疵,並且在省里调研之前就主动完成了纠偏,这个態度,我们会如实记录在调研报告里。”
她看了陈远山一眼。
“陈书记,下午我们想去红星厂老家属院实地看一看,跟工人代表面对面聊聊。”
“没问题。”陈远山点头,“我让人安排车。不过工人怎么说,县里不打招呼,也不提前沟通。”
王芳笑了一下,笑意比上午初见时真了几分。
“那就这么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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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天府市,市委。
宋明理已经敲响书记赵彦林的办公室的大门。
“赵书记。”宋明理的声音透著一种痛心。
这副姿態,他在来之前就已经拿捏过。
即不能急,急了像心虚。
也不能硬,硬了像顶牛。
更不能一上来就替谁解释,那等於把把柄往別人手里递。
所以,他选择了最稳的一种开场:主动匯报,主动切割,主动把自己放到“顾全大局”的位置上。
“明理啊,这么早,有急事?”赵彦林的声音平稳。
“赵书记,我今天是向您、向市委做检討的。”
宋明理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沉痛,“昨晚我接到消息,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宋涛,在国外沾染了恶习,欠了巨额赌债。他为了还钱,竟然受天宇建工法人周成的蛊惑,企图动用天宇公司资金向海外非法转移!”
“周成蛊惑宋涛?”赵彦林开口了。
只有六个字。
宋涛在国外,周成在天府,谁求谁,谁逼谁,正常人听一遍都能琢磨出味道。
但宋明理的话已经递出来了,只能硬著头皮往下圆。
“赵书记,我也是刚掌握情况。我这个逆子,常年在国外,接触人员复杂。周成这个人,过去利用天宇建工的平台,结交面很广。他胆子大,手段也多。我不排除宋涛被他利用,这件事不管怎么说,我作为父亲,都有不可推卸的教育责任。更重要的是,我作为党员领导干部,没有管好家属,给市委添了麻烦。”
赵彦林把手里的钢笔放下。
“你和天宇建工接触多吗?”
宋明理早有准备。
“赵书记,天宇建工之前参与过安南县的几个项目,我出於对本土企业的支持,確实在一些公开场合帮他们说过话。但我万万没想到,周成这个人胆大包天,不仅涉嫌严重的经济犯罪,还把主意打到了我家人身上。我平时工作太忙,对家属管教不严,这是我的严重失职。我恳请市委、市纪委立刻介入,对天宇建工进行彻查!对於宋涛的问题,绝不姑息,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这番话,堪称官场“弃车保帅”的教科书。
把宋涛逼迫周成转移资金,偷换概念成“受周成蛊惑”。
把天宇建工多年来的利益输送,定性为“正常工作支持”和“失察”。
主动要求市委彻查,抢在省纪委通报之前,把自己的立场从“同谋”变成了“大义灭亲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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