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咬了咬牙,又补了一句:“林组长,你答应过我的,我老婆孩子,真的不能出事。我儿子下个月中考...........他什么都不知道……“
说到儿子,周成的声音断了一截。
他低下头,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一个在商场上混了多年、陪宋家父子趟过无数浑水的老油条,这会儿垮了。
林薇坐在对面,没有出声。
她不是做交易的人,纪检干部的职业训练里,第一课就是把情绪和判断分开。
你可以理解一个人的处境,但不能因为理解就许诺超出程序之外的东西。
这是铁的纪律,可铁律归铁律,人不是铁打的。
“周成.......”
林薇开口了。
“你交代的內容,专案组会按规定核实。家属的安全问题,我已经向上级做了匯报,省厅会启动保护程序。”
意思很明確了,你交代问题,我依法办案,中间不掺杂任何私人情感。
该保护的保护,该追责的追责,两条线並行,互不干扰。
“小刘。“林薇转头。
“在。“
“今晚你留在这里,保护好周成。任何人找你问情况,不管是谁问我,一律说我出去办事了。具体去哪,你不知道!!!“
小刘站直:“明白。“
林薇最后看了周成一眼。
“周成,你先休息一会儿吧。”
她转身走出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一路远去。
...................
凌晨,五点整。
两辆黑色的金杯麵包车,悄无声息地滑进安南县委招待所的后院。
车门推开,下来四名穿著便装、留著板寸的精壮汉子。
走路生风,眼神带著警觉,腰间隱隱透著硬物凸起的轮廓。
这是省厅刑侦总队派来的武装干警,提前半小时到了。
领头的队长下车第一件事先把后院的三个出口扫了一遍。
“林组长在哪?”他压著嗓子问。
守在后门台阶上的经侦干警小刘迎上来,双方互相亮了一下工作证:“三楼,西头最里面那间。我带你们上去。”
领头的队长点了下头,回身朝车里打了个手势。
剩下三人分成两组,一组守车,一组跟上。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领头的武装干警跟著小刘快步上了三楼。
走廊里,另外两名专案组的干警已经將周成带出了房间。
林薇从隔壁房间走出来,手里拎著一个用牛皮纸和封条严密包裹的文件袋。
林薇接过领头干警递来的交接单,逐项核对编號、人数、车辆牌照,签字,盖上隨身携带的专案组条形章。
领头干警把回执撕下来收好,侧身凑近林薇,低声说了几句话。
林薇点了下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林薇走到周成面前。
“周成,半小时前,省厅刑侦总队的便衣已经进驻你家小区。你爱人和孩子没事,天亮以后会找个由头转移到安全地点。”
林薇看著他的眼睛,“组织答应你的事,已经兑现。接下来,到了省城,你脑子里的每一个字,都必须原原本本地掏出来。明白吗?”
周成紧绷了一夜的肩膀终於垮了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林组长,您放心。我这条命是组织给的,我懂规矩。”
两辆金杯麵包车从县委招待所后院驶,司机是省厅刑侦总队带下来的,上车前跟领队对了一眼。
“走哪条?”
“北线。”
司机没再问第二句,掛挡,鬆手剎,车子无声无息地匯入晨雾里。
周成坐在第二辆车后排中间,左右各夹著一个板寸头的便装干警。
车过了城关收费站,路牌在车窗外一闪而过——阳平,68公里。
不走天府的告诉。
。。
清晨六点半,安南县城还笼罩在一层薄雾中。
街边的早餐摊刚支起摊子,热腾腾的白汽和著油条的香味在冷空气里打转。
县政府大楼里面,几个办公室已经亮起了灯。
省政研室考察期最后一天,王超贤提前早到,梳理一天的思路,准备把好最后一关。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王主任,起没起啊?”电话那头是县委招待所范主任,老范平时迎来送往,一张嘴自带三分笑,今天这声音却透著紧张的气氛。
“老范,有事直说,这边整理材料呢。”王超贤翻开面前的匯报提纲。
“有个情况我要向你匯报。”
老范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天还没亮,招待所后院摸进来两辆黑金杯。省城牌照。下来四个平头汉子,走路不带声,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人。他们直接上了三楼,把林组长跟昨晚那个戴鸭舌帽的男的接走了。走的是后门。”
王超贤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戴鸭舌帽的男人,是周成。
省城牌照,平头汉子,带硬傢伙,这些人.............
这些细节拼凑在一起,逻辑链条彻底闭环,王超贤想通了。
周成提供的举报材料,终於在此刻引爆了,已经引起了更高层的注意,绕开地方办案,直接把人接到省里去了。
而安南县,作为这颗炸弹的引信点燃地,接下来会面临什么样的反扑,谁也说不准。
但眼下还有一件更紧迫的事——省委政研室今天最后一天在安南。王芳那边的调研报告初稿,很可能今天就要定框架。周成的事和政研室的事,两条线绞在一起,时间窗口极窄。
“老范,这事你还跟谁提过?”
“哪能啊!我刚交完夜班,瞅著阵势嚇人,第一个就给您通气了。那事是您牵头的,我心里有数。”
“管严你的嘴。从现在起,今天有人问起这事,你就一句话,不知道。林组长什么时候走的,跟谁走的,去哪了,你全不知道。你昨晚睡得早,今早起来人就不在了。听明白没有?招待所的当班人员也去敲打一遍,谁要是管不住舌头,以后就別在县委大院混饭吃了。”
“明白。我这就去交代底下人装哑巴。”老范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王超贤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快步走向县长办公室。
到了县长办公室门口,门锁著,灯没亮。
李强这个点还在路上,平时七点一刻才到。
王超贤没有犹豫,脚步一转,直奔三楼东头。
陈远山也早就到了。
他正低头批阅著昨天的文件。
陈远山有个习惯,越是大事临头,越要把手里的日常工作先过一遍。用他自己的话说,天塌下来,该签的字还得签,该批的款还得批,安南县几十万老百姓不会因为你领导忙就不吃饭了。
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看到王超贤略显凝重的神色。
王超贤站在门口,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匯报一句“陈书记,早”,而是直接关上了门。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不寻常的信號。
陈远山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
“出什么事了?”
王超贤走到办公桌前,把刚才跟老范通话的內容,三言两语交代清楚。省城牌照,两辆黑金杯,四个平头汉子,天没亮就把林薇和周成从招待所后院接走了。走的北线。
陈远山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陈远山在基层摸爬滚打三十年,他不需要王超贤解释,瞬间就读懂了这背后的政治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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