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钱松年开口了。
“振华同志和济川同志说的,都有道理。一个是从案件突破的角度出发,一个是从程序合规的角度出发。两个角度都没错。”
钱松年推了推老花镜,他停了一下。
“但我想提一个可能被忽略的问题........”
“周成的材料,目前是什么性质?是经过司法鑑定的铁证,还是举报人的单方面陈述?”
这个问题一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钱松年继续说:“手抄帐目,没有原始凭证佐证,在法律上属於言词证据。银行流水复印件,如果没有银行出具的原始对帐单印证,证明力也有限。我不是说周成在撒谎,我是说,如果我们仅凭这批材料就向省委提出对副厅级干部立案的建议,万一后续核实中出了偏差,这个责任谁来担?”
他摊了摊手,语气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世故。
“省纪委向省委建议立案,那是要签字画押的。建议对了,是工作成绩;建议错了,那就是政治事故。各位都是老纪检了,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说。”
钱松年说完,靠回椅背,不再开口。
他的意思很清楚:別急。证据不够硬,贸然上报,万一翻车,在座的人都得跟著倒霉。
张振华的脸色沉了下来。
钱松年这番话,表面上是在討论证据效力,实际上是在给所有人递台阶,別冒险,等等看,反正高宏斌的案子还没结,先把手头的活干完,宋明理的事以后再说。
这是典型的“拖字诀”。
在纪检系统里,“拖”比“压”更可怕。压,至少说明有人在主动做决定;拖,是所有人都不做决定,让时间把事情磨没了。
会议室里一时没人接茬。在座的人都听懂了他的潜台词,而且有一半人已经顺著这个台阶往下迈了。
张振华没顺著这个台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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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现在不是思考的沉默,是默认的沉默。
再沉默十秒钟,这件事就会被一句“再研究研究”送进档案柜,跟那些匿名举报信一起发霉。
他伸手把面前的文件夹“啪”地合上。
“老钱。”
张振华连同志两字都省了,直接点名,“照你这个查案逻辑,省纪委这块牌子乾脆摘了,明天直接掛到审计厅门口去算了。”
钱松年被呛得一愣,脸上的老好人面具掛不住了:“振华,我没说不查,我是讲究证据合法性。办案嘛,得讲究个闭环。”
“闭环是顺藤摸瓜查出来的,不是坐在会议室里等出来的。”
张振华直视对方,“等银行把对帐单盖好红章送过来,等天府市把乾乾净净的原始卷宗打包送到你桌上?真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透了。销毁证据需要几天?串供需要几天?你在纪检战线干了三十年,这笔帐算不清?”
钱松年被当面下不来台,索性也端起架子:“人在咱们手里不假,可他说的每一句话就是金科玉律?万一是狗急跳墙,故意攀咬领导干部把水搅浑呢?这种案子咱们见得少吗?办案不能光凭主观推断,得考虑政治影响。”
“政治影响?”
张振华冷笑出声,“天宇建工这种带有黑恶性质的企业常年包揽市政工程,这算不算政治影响?咱们坐在这间屋子里,怕担责任,怕建议报错了惹麻烦。安南县委怎么不怕?”
张振华伸手点了点桌子:“陈远山一个县委书记,敢在移交单上签字盖章,把人连夜送进省城。咱们堂堂省纪委常委班子,反倒要在这里算计谁来背锅?”
钱松年被顶到墙角,索性把话挑明:“基层有基层的做法,省里有省里的规矩。越权办案,程序违规,万一查不出实锤,引发天府市官场地震,你张书记能一力承担?”
“我能。”张振华连半秒都没犹豫,两个字砸在桌面上。
此时,沈怀民用手拍了拍桌面,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会议室的所有人都看向书记沈怀民。
沈怀民没急著开口,他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吹了吹浮叶,慢慢喝了一口,又慢慢放下。
整个过程,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动。
所有人都在等,等他拍板。
纪委书记这个位置,最难的不是查案,而是在该动的时候敢动,在该收的时候能收。
“都说完了?”
没人接话。
沈怀民看向钱松年:“两位同志刚才的意见,一个讲证据,一个讲权限,都有道理。纪检办案,不是写小说,不能靠情节合理就往前推。”
钱松年点了点头,手扶著茶杯,没再多说。
沈怀民又看向罗济川:“济川同志讲干部管理权限,也对。副厅级干部,不是省纪委关起门来想查就查。程序要走,规矩要守。”
罗济川坐直了一些,这两句话听著都在肯定。
但都听得出来,真正的后半句还没出来。
果然,沈怀民翻开面前那份简报,用铅笔在“宋办”“市府三號楼”几个字下面划了两道。
“问题在於,规矩不是挡箭牌。”
会议室里几个人抬起头。
沈怀民说:“我们讲程序,是为了把案子办扎实,不是为了给涉案人员腾挪时间。证据还不够硬,所以要核;权限还没拿到,所以要报。可核和报,不等於等。”
这话一落,张振华的眉头鬆了一点。
沈怀民把周成那份材料目录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我先问一句。”
他抬头看著眾人。
“周成一个企业法人,七年时间,把项目、帐户、经手人、批示来源,一笔一笔记下来。一个包工头,都知道给自己留后路。我们纪检监察系统,信访渠道、巡视反馈、审计移送,这么多口子,七年时间,有没有收到过相关线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钱松年推了推老花镜,主动开口:“沈书记,信访室確实收到过几封匿名信,涉及宋明理。但內容比较散,缺乏核查条件,按当时的研判標准,做了归档处理。”
沈怀民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但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比任何批评都让人坐不住。
“这件事暴露出一个问题,我们的信访线索研判机制,需要復盘。七年,不是七天。一个企业法人都能把帐记得清清楚楚,我们的系统不应该比一个包工头还迟钝。这个问题,会后专题研究,今天不展开。”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没了翻纸声。
沈怀民继续道:“回到眼前。周成的材料,单独看,確实有证据短板。但它不是凭空冒出来的。高宏斌案已有线索,天宇建工帐户已经冻结,安南县那边还有正式移交报告。几条线交叉在一起,已经达到了向省委主要领导作专题匯报的標准。”
罗济川问:“沈书记,您的意思是,先不上常委会流程?”
“先不上办公厅大流程。”
沈怀民把话说得很清楚:“我今天下午直接向省委书记当面匯报。振华同志跟我一起去。”
张振华点头:“明白。”
钱松年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对宋明理本人……”
沈怀民看了他一眼:“在省委作出决定前,不採取正式审查措施。但从现在开始,围绕天宇建工、高宏斌案已有授权范围內的证据固定工作,马上加快。”
沈怀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同志们,纪委查案,不能怕麻烦。怕麻烦,就別坐在这张桌子边上。”
这话说极重,没人敢插话。
“宋明理是不是有问题,不能靠感觉定。省委管干部,省纪委查事实。我们今天要做的,就是把事实儘快摆到省委面前。摆得越早,主动权越在组织手里;摆晚了,就会变成別人给我们摆场子。”
张振华补了一句:“我建议,今天上午就派两组人出发。一路去省审计厅调当年备份卷宗,一路去银行调底单。天府市那边暂不惊动。”
沈怀民点头:“可以。”
钱松年迟疑了一下:“省审计厅那边,会不会问得太细?”
张振华看了他一眼:“问就说覆核高宏斌案关联项目。这个理由站得住。”
沈怀民拍板:“就这么办。”
他合上文件夹。
“会议形成三项意见。”
“第一,周成举报材料列为省纪委特急线索,专人封存,专人保管。”
“第二,在现有授权范围內,对天宇建工及高宏斌案关联证据进行固定,不扩大、不泄密、不拖延。”
“第三,由我和振华同志向省委主要领导专题匯报,建议省委批准对宋明理相关问题开展初核。是否进入立案审查,由省委决定。”
说完,沈怀民看向在座眾人。
“这三条,谁有不同意见?”
没人说话。
不是没有想法,是一把手已经把路铺出来了。
这时候再开口反对,就不是提意见,而是把自己摆到“怕麻烦”的那一边去。
沈怀民拿起钢笔,在会议记录首页签下名字。
张振华紧跟著签字。
罗济川也签了。
轮到钱松年时,他扶了扶老花镜,笔尖在纸上停了半秒,最后还是落了下去。
签完字,他还自嘲了一句:“老了老了,临退休还赶上大活儿。”
张振华接了一句:“钱主任放心,活儿大,说明组织还没忘了您。”
会议室里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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