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斜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会议桌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
眾人起身。
陈远山第一个走到王芳面前,伸出手:“王处长,这两天辛苦了。安南条件有限,接待不周的地方,请多批评。”
王芳握了握,鬆开:“陈书记客气。基层不怕条件差,怕的是不说实话。安南县这次给我们提供了不少一手材料,比我预想的扎实。”
陈远山没有顺著这话往下接,夸奖面前不表態,是他养出来的本能。
他只是微微点头,侧身让出位置。
李强上前一步,双手握住王芳的手。
“整改清单我们会按时完成,也请王处长后续多指导。”
王芳抽回手,看著他:“李县长,指导谈不上。关键是后续別松。很多地方,调研的时候热火朝天,调研组一走,就没人管了。我见过太多这种情况。”
李强没打太极,乾脆利落地回了一句:“您放心,红星厂的帐,我们会算到底。算不完,我这个代县长也別想转正。”
这话说得实在,甚至有几分自嘲的意味。
走到王超贤面前,王芳停下来,伸出手。
王超贤握住。
两个人都没急著说话。
那天在省城的饭局上,他当著一桌师兄师姐的面,把安南县红星厂的改制方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今天,东西摆出来了,看看自己的师姐满意自己的成果吗?
王芳先开口:“王主任,程序是改革的安全带。”
王超贤接话:“程序不是目的,是底线。底线守住了,改革才有空间往前走。”
王芳嘴角动了一下。
“材料补齐之后,直接报我。不用等市里转。”
王超贤只是点了一下头。
这是师姐对师弟说的话。不是省委政研室副处长对县府办副主任说的话。
直报通道。
省委政研室主动开了直报通道,等於把安南县从天府市的行政链条里单独拎了出来。
以后安南县的材料不用经过市委办公室,不用等市里签字盖章,不用在某个人的案头上压三天五天。
宋明理就算想在市委这一环卡安南的脖子,也卡不住了。
王芳转身,快步走向停在院子里的考斯特。
发动机响了两声,考斯特缓缓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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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省,省城。
省纪委机关大楼三楼,第一会议室。
省纪委书记沈怀民推门进来,坐在主位上。
沈怀民是从中纪委下派到江东省的,来之前在中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干了八年。不属於省里任何一个山头。这也是中枢的惯例——纪委书记一般都是外来户,否则查谁都有顾忌。
沈怀民左手边,是省纪委副书记张振华。
右手边,是副书记兼监察厅厅长罗济川。
再往下,依次坐著第一纪检监察室主任顾培元、案件审理室主任吴清河、信访室主任钱松年、干部监督室主任韩若谷,还有几名常委。
今天能参加会议的人,都知道今天不是普通例会。
沈怀民没有讲开场白,抬眼看了张振华一眼。
张振华会意,翻开文件夹:“昨天凌晨两点半,安南县专案组组长林薇同志向我紧急匯报。天宇建工法人代表周成,於前天晚间向省纪委专案组实名投案。“
“目前对周成完成了第一轮笔录。核心內容有三条。“
“第一,宋涛从加拿大越洋电话指令周成,通过虚假贸易合同向海外帐户转移一千四百万资金。周成拒绝后,宋涛以其家属人身安全相威胁。“
“第二,周成提供了天宇建工七年来的內部帐目手抄记录,涉及天府市多个部门的利益输送。“
“第三,帐目记录中多次出现宋办、市府三號楼等指向性极强的表述,与我们此前掌握的高宏斌案线索存在多处交叉印证。材料还涉及天府市若干名处级以上干部,其中多处指向天府市常务副市长宋明理。”
张振华说完这句话,把笔记本合上了。
宋明理三个字一出来,几个人同时抬头。
张振华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纪委书记沈怀民看向眾人:“情况都清楚了吧?谈谈意见。”
会议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
这五秒钟里,没有人翻动文件,没有人端茶杯,甚至没有人调整坐姿。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开口的人。
在纪委系统的会议上,第一个发言的人,往往决定了整场討论的基调。
说轻了,后面的人跟著轻;说重了,后面的人跟著重。
所以,谁先开口,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表態。
张振华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率先打破沉默。
“我先说几句。”
这是他的习惯,越是重大的事,越不拖泥带水。
“周成提供的材料,我已经做了初步审阅。坦率地讲,这批材料的含金量,远超我们此前对高宏斌案的预期。”
张振华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高宏斌案,我们查了三个月,始终卡在资金炼条的上游。钱从哪来,经谁的手,最终流向哪里,中间那一段,一直是断的。周成这批手抄帐目,恰恰补上了这个缺口。”
他顿了一下,把话往深处推了一层。
“更重要的是,这批材料不仅仅指向高宏斌。它揭示了一个完整的利益输送网络,时间跨度七年,涉及天府市城建、规划、財政、国土多个系统。如果我们只盯著高宏斌一个人,等於拿著一张完整的地图,却只看左下角那一小块。”
张振华说完,把文件夹合上,身体微微后靠。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扩大调查范围,顺藤摸瓜,一查到底。
“振华同志讲的情况,我基本了解。”罗济川开口了。
“材料的价值,我不否认。但我想提醒各位注意一个前提。”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
“我们目前的立案授权,只到高宏斌。省委批准的专案范围,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天府市安南县原副县长高宏斌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案。”
罗济川的目光落在张振华身上,不是对抗,而是一种提醒。
“周成的材料指向宋明理,这没问题。但宋明理是什么级別?副厅!查副厅级干部,需要省委常委会批准立案。宋明理属於省委管理干部。对这个层级的干部,省纪委不能凭一份举报材料直接进入正式审查程序。必须按干部管理权限请示报告。”
他把“管理权限”四个字咬得很重。
“所以我的意见是:材料先封存,线索先定级。今天这个会,形成一个初步意见,然后由沈书记向省委主要领导当面匯报。等省委明確了態度,我们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罗济川说完,把茶杯往前推了推,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这番话,滴水不漏。
他没说不查,他说的是“按程序查”。先报省委,等省委点头,再动手。表面上是尊重程序,实际上是把决策权往上推,推给省委,省纪委就不用承担“越权办案”的政治风险。
张振华眉头微微一皱。
他听得出罗济川话里的弦外之音。
“先报省委”这四个字,看似稳妥,实则暗藏杀机。
报省委,就意味著要走省委办公厅的流程。省委办公厅那么多人,消息能捂几天?
宋明理到这个级別,在省里关係肯定错综复杂。
一旦风声走漏,宋明理有充足的时间销毁证据、串供、甚至外逃。
张振华正要开口反驳,坐在末位的信访室主任钱松年突然清了清嗓子。
“我插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钱松年今年五十七,还有三年退休。
在省纪委干了大半辈子,从科员一路熬到正处,不算快,也不算慢。他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从不站队,从不冒头,开会永远最后一个发言,而且永远说正確的废话。
但今天,他第一次主动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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