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县委,书记办公室。
组织部部长刘建国手里捏著一张薄薄的传真纸,眉头紧锁地走了进来。
“陈书记,市委组织部刚发来的传真。”
县组织部长刘建国把纸递到陈远山面前的办公桌上,“您看看。”
陈远山拿起传真纸,扫了一眼。內容很简短:市委组织部擬对安南县近期表现突出的年轻干部开展专项考察,请县委配合做好相关准备工作。落款盖著天府市委组织部鲜红的公章。
陈远山目光在“市委组织部”、“专项考察”、“年轻干部”这几个词上停留了片刻。
“名单呢?”陈远山抬起头。
刘部长摇了摇头:“没附名单。我专门给市委组织部干部科去了个电话,那边说就是常规的年轻干部摸底。不过……”
他在体制內干了半辈子组织工作,当然不会连这点弦外之音都听不出来。
“不过什么?”
“来电话的干事临掛机前,多加了一句:刘部长,市委领导指示,这次要重点关注在改制工作中表现突出的同志。”
这就叫“不点名的点名”。
红星厂改制项目,从头到尾的操盘手是谁,全天府市稍微有点政治嗅觉的人都心知肚明。
市委组织部这通电话,就差把王超贤的身份证號码报出来了。
但赵彦林为什么不直接下发考察名单?
陈远山脑子里飞速运转。
市委书记这是在放权,也是在考验。
既是考验安南县委的政治觉悟,看他们能不能领会市委的意图。
“老刘,你怎么看?”
刘部长斟酌了一下措辞:“陈书记,组织部来这个动作,不是隨便看看。超贤同志能力確实强,这次红星厂的事,省委政研室都给定了调子。但毕竟资歷太浅了,如果市里真有那个意思……下面恐怕会有议论。”
“议论正常,要是没议论,才不正常。”
他抬眼看著刘建国。
“不拘一格降人才,这是市委的魄力。既然让咱们配合,咱们就配合好。”
“那我马上让人拉个名单出来?”
“拉。但不能只拉一个人。”
陈远山目光沉静,“把全县三十岁以下、副科级及以上干部的履歷,全部筛一遍,做个详实的册子。该怎么准备就怎么准备,声势可以造,但底牌不能露。”
陈远山加重了语气:“有一条底线你给我守住。这次考察的真实意图,不要提前跟任何人透风,保密纪律要守住,正式考察组下来之前,不要扩散,需要县政府口提供材料时,再按程序向李强同志通气。现在先把组织口的底数摸清。”
刘部长心头一凛,这是铁了心要在这件事尘埃落定前,把目標人物严严实实地保护起来。
“明白,陈书记放心。这事只在组织口最小范围內办,材料我亲自把关。”
下午三点。
县府办副主任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王主任,陈书记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王超贤正在核对红星厂安置资金的第二批拨付台帐,闻言合上文件夹:“好,我马上过去。”
走在去县委楼的路上,王超贤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最近的工作。
政研室的整改清单正在推进,资金拨付没有卡壳,远航地產那边也很安分。
按理说,没有什么需要县委书记亲自约谈的紧急事务。
推开书记办公室的门,陈远山没有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而是坐在了靠窗的会客沙发上。茶几上摆著一套紫砂茶具,水壶正咕嚕嚕地冒著热气。
“超贤来了,坐。”陈远山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王超贤依言坐下,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这段时间连轴转,应付省里的调研,累坏了吧?”陈远山靠在沙发上,拉开了话匣子。
“陈书记,我还年轻,这点工作强度不算什么。主要是您和李县长在上面顶著压力,我们底下人干活才有底气。”王超贤的回答滴水不漏,顺手把功劳推给了领导。
陈远山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话题突然一转:“父母身体都还硬朗吧?”
王超贤心里微微一动。
体制內,领导平时过问工作是常態,一旦开始过问家庭背景和父母健康,往往意味著要进行“家底摸排”。
不是审查。
但比审查更微妙。
“父母都退休了。身体挺好,就是閒不住,总想找点工作干。”王超贤如实作答。
陈远山点点头,紧接著拋出了第二个问题,“个人问题呢?上次听说,跟市报的苏记者走得挺近?”
这个问题一出,王超贤背后的汗毛微微竖了一下。
陈远山是个极其注重边界感的领导,平时绝不八卦下属的私生活。
今天居然点出了苏蔚来的名字,这绝不是隨口一问。
苏蔚来背景深厚,陈远山知道多少,王超贤拿不准。但在官场,婚姻状况是考察干部稳定性的重要指標。
成家立业,成家在先,代表著一个人有了后方,行事会有顾忌,不会轻易走极端。
“还在接触阶段。”
王超贤面色如常,“蔚来家里是省城的,我也整天扎在县里,顺其自然吧。”
“成家立业,不能光顺其自然。”
陈远山语重心长地说,“体制內的干部,后方稳固了,前方才能放开手脚。苏记者是个好姑娘,有见识,有原则,她为了红星厂的事受过伤,这一点,安南县欠她一份情。”
“我记住了,谢谢陈书记关心。”
陈远山放下茶杯,神情严肃起来。
“超贤,我们做个假设。”陈远山身子微微前倾,“如果让你自己选,拋开现有的职务和县里的安排。未来五年,你想在什么岗位上锻炼?”
这是典型的组织谈话问题。
当领导问你职业规划时,绝不能谈个人的升迁欲望,更不能好高騖远。你要谈的是“事”,而不是“官”。
如果王超贤回答想去市里或者省里,或者想提正科,那就显得轻浮且有野心,落了下乘。如果回答全凭组织安排,又显得没有主见,像个木偶。
王超贤迎著陈远山的目光。
“陈书记,我参加工作才一年多。基层这本大书,我才刚刚翻了个目录。”王超贤的声音沉稳而坚定,“红星厂的事,外面看著热闹,但我自己心里清楚。那是县委班子在兜底,是您和李县长在把舵,我顶多算是个跑腿落实的。”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如果真让我选,未来五年,我还是想留在安南。红星厂的安置资金虽然有了著落,但几百號工人的再就业怎么落实?远航地產的基建项目会不会出岔子?全县还有几个老大难的厂子没动。我想多接点地气,把这些手头的工作做成闭环。离开这些具体事,我这点经验,经不起看,与其急著往上走,不如先把脚下踩实。”
陈远山静静看著他。
这个回答,没有一句提官,但每一句都在说能力,没有一句表忠心,但每一句都知道位置。
这才是成熟!不是没有野心,而是知道野心要藏在事情里。
陈远山放下茶杯。
“你能这么想,很好。不过,我也提醒你一句。红星厂成了样板。盯著安南的人会越来越多。找你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王超贤心里一动。
他想到了方志鹏那顿饭,也想到了刘曼递来的名片。
陈远山继续说:“这个时候,最要紧的是守住边界。”
王超贤神色一肃。
“陈书记放心。政府该管的,我管!企业自主的,我不插手!该走程序的,一步不省!私下的招呼,一个不接!”
陈远山眼里闪过讚许。
“说到,就要做到。”
“年轻干部犯错误,很多不是坏在大事上。”
“而是坏在第一次不好意思拒绝。”
“第一顿饭、第一张卡、第一次帮人递话、只要开了口子,后面就收不住。”
王超贤沉声道:
“我明白。”
陈远山站起身。
谈话到这里,已经够了,再说,就显得刻意。
“基层这本书,慢慢读。”
“只要心思正,组织不会埋没干活的人。”
“去忙吧。”
王超贤也站起来。
“谢谢陈书记教诲。”
他走到门口。
手刚碰到门把手。
陈远山又说了一句:
“超贤。”
王超贤回头。
“有些机会来了,不要躲。但也不要追,把事做好,机会自然会找到你。”
王超贤心头一震。
他没有多问。
只是郑重点头。
“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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