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从陈远山办公室出来,脑子里还在反覆咀嚼陈远山的话。
陈远山提前把他叫过去谈话,又问家庭、又问个人问题、又问五年规划,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傻子都能品出味道。
但陈远山偏偏什么都没挑明。
这就是老领导的段位,该你知道的,让你自己悟。不该你知道的,一个字不多说。
王超贤走到楼梯拐角处,正要下楼,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號码,陌生的。
“喂,哪位?”
“王师兄,我是刘曼。”
王超贤脚步没停,继续往楼下走。
“师妹,你好。”
“师兄忙不忙?打扰你了。”
“没事,有什么事你说。”
刘曼先客套了两句上次聚餐的事,说方志鹏回省城了,让她代问好。
王超贤“嗯”了两声,等著她说正事。
铺垫之后,刘曼把话头拐了过来。
“是这样的,我这个旧厂区更新的课题,做到红星厂这一块卡住了。文献资料写得都是框架性的东西,落地层面的操作细节太少。”
她顿了一下,“我想当面跟师兄请教一下,远航地產对红星厂的定位是什么样的。”
“请教”两个字,她咬得特別轻。
轻到像是不经意,又轻到让你注意。
王超贤已经走到一楼大厅了。县委办几个干事看见他,点头打招呼。
“师妹,这段时间確实走不开。”
王超贤语气客气但乾脆,“红星厂的整改清单正在推进,每天盯著各部门的进度。你要了解联席会议的操作细节,可以直接联繫县计经委的钱文博副主任,他全程参与了项目的执行,比我讲得还清楚。我把他办公室的號码发给你。”
“好吧。”刘曼没有纠缠,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那我等王主任方便的时候。”
最后那个“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上翘了一点,不像句號,更像是省略號。
王超贤没接这个话尾。
“课题顺利。”
他掛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傍晚六点二十分,王超贤锁好办公室门,夹著公文包穿过县政府大院。
三三两两的干部正往外走,有人骑自行车,有人步行,王超贤一路打招呼到县政府大院门口。
刚出门口,一辆银灰色车停在传达室旁边,车窗半摇下来,露出刘曼侧脸的轮廓。
她穿一件米白色亚麻色的风衣,手里捏著一捲图纸,朝王超贤扬了扬:“王主任,这么巧。正好顺路,一起吃个便饭?”
语气自然得像邻座同事的隨口一问。
传达室老李正探头往外看,一只手扶著窗框,半个身子都快探出来了。门卫值班的小张也在,靠著岗亭柱子,眼珠子已经往这边转了两圈。
王超贤扫了一眼周围下班高峰,政府的人正成堆地从大院里涌出来。
有人已经朝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
一个年轻女人,开著掛省城牌照的车,停在县政府大门口,摇下车窗喊一个男性副主任的名字,这画面不需要任何加工,本身就是一则现成的八卦。
县城就这么大,传达室老李的嘴能管住,门卫小张的嘴未必。何况今天这个时间点出来的人不止十个二十个。
明天一早,王主任跟省城来的女人有瓜葛这种閒话就能传遍整栋楼。再过两天,添油加醋的版本就能飘到县委那边去。
王超贤站在原地两秒,脑子里飞速权衡。
直接拒绝转身走人?今天走得了,明天她照样能堵。而且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甩脸子,反倒坐实了心里有鬼。越躲越像那么回事。
当眾解释?更蠢!!
我跟这位女同志没有私人关係,这种话从嘴里说出来,等於此地无银三百两,越描越黑,解释的成本比误解本身还高。
他面无表情的走过去,隔著车窗保持一臂距离:“刘曼,资料拿齐了?有什么问题可以让钱主任对接。”
刘曼推开车门下来,图纸捲筒往臂弯一搁,仰头看他,笑意清浅:“钱主任很忙,我问了都没约上。再说有些细节,他也说不清楚,得问操盘的人。”
她说“操盘”两个字时,目光落在他握著公文包的手指上,像在丈量什么。
王超贤余光扫见財政局老郑正从身后经过,脚步明显放慢了。
老郑的眼睛往这边瞟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像是憋住了一句什么话。
这一幕落在王超贤眼里,心里“咯噔”一下。
他当机立断。
“走吧,找个地方坐坐。”
王超贤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身后三五步远的老郑听见。
不是躲躲藏藏,反而坦坦荡荡。
越藏越有鬼,不藏就是正常工作交流。
刘曼开车带著王超贤来到一个菜馆,这个菜馆藏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深处。
刘曼显然来过不止一次,进门跟老板娘打了个招呼,径直上了二楼靠窗的小隔间。
“这家的清蒸鱸鱼是一绝,王主任尝尝。”
刘曼把菜单递过去,自己已经转头跟老板娘说了几个菜名。
王超贤接过菜单扫了一眼,没加菜,合上放到一边。
“师妹点就行。”
菜很快上齐,四菜一汤,不铺张,但摆盘精致。
刘曼从包里摸出一瓶瀘州老窖,往桌上一搁。
“师兄,喝点?”
“今天我不喝酒了,晚上还有文件需要处理。”
“不喝就不喝。”
刘曼没勉强,把酒瓶推到自己那边,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那我自己喝点,你別嫌弃。”
王超贤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清蒸鱸鱼,確实嫩。
刘曼小口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拿起筷子象徵性地动了动菜。
她没再提课题的事,也没再提方志鹏和省二建,话头一拐,聊到了別处。
“王主任,你平时下了班都干嘛?”
“看文件。”
“就看文件?没有別的爱好?打球?钓鱼?”
“偶尔看看书。”
“什么书?”
“最近在翻一本县域財政的案例集。”
刘曼的表情很精彩,嘴角抖了一下,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把县域財政案例集当课外读物的人。”
“职业病。”王超贤也笑了一下。
刘曼又给自己添了半杯,她喝酒的姿態很好看,杯子举得不高,嘴唇刚碰到杯沿就放下,像是在品,不像在灌。但王超贤注意到,她放杯子的频率越来越快。
“我在省城设计院待了三年。天天画图,天天开会,天天被甲方改方案。有时候一个立面改八遍,最后甲方说,还是第一版好。”
“哪一行都一样。”
“不一样。”刘曼摇了摇头,“你们干的事,至少有迴响。红星厂那些工人拿到安置费,知道是谁在后面跑的。我画的图,盖成楼,住进去的人连设计师是男是女都不关心。”
这话说得有几分真。王超贤没接茬,低头吃菜。
刘曼自顾自地倒了第三杯。瀘州老窖的酒劲不小,她脸颊上开始泛红,说话的速度也比刚才快了一截。
“我跟你说,我在院里的时候,院长拿安南红星厂当例子讲。说旧厂区改造不光是拆房子盖新楼,关键在於怎么把原有的社会关係网络保住。我当时听著觉得,这不就是课本上的套话嘛。后来跟圈里的人了解到,我才发现,你们是真的在做这件事。”
“那是县委的决策。”
“行行行,县委的决策。”
刘曼翻了个白眼,“省委政研室的王芳处长走的时候说了什么,你以为外面没人传?人家指名道姓说材料补齐了直接报她,不用等市里转。这种待遇,全省有几个县享受过?”
王超贤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这些信息本不该在外面流传。
省委政研室反馈会是內部会议,参会人员有限,刘曼一个省城设计院的人,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没有追问,只是把这个疑点记在了心里。
.............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