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江南。
柳家的婚书风波还未平息,另一条消息又在天下世家之间炸开了锅——
燕北世子李长安,给太原王氏、河东裴氏、太谷孔氏各发了一封信。
不是求援,不是结盟,而是——邀请。
邀请三家派出代表,前往幽州,见证他与柳如烟的“订婚大典”。
消息传出的当天,整个天下的世家都震动了。
太原王氏,那是北方世族的领袖,绵延数百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自前朝以来,王家出过三位皇后、五位宰相,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姓”。
河东裴氏,与王氏齐名的北方大族。
裴氏以武略传家,歷代名將辈出,大周朝的开国功臣中,裴家占了三个。
如今朝中兵部尚书韩东山,就是裴家的女婿。
太谷孔氏,更不必说——衍圣公的后裔,天下读书人的精神领袖。
孔家的人不需要做官,不需要掌权。
只要他们存在一天,就是天下士子的风向標。
这三家,任何一家都是举足轻重的存在。
而现在,李长安要把三家同时请到幽州。
他要干什么?
这是所有人的疑问。
太原,王家。
太原王氏的老宅坐落在晋阳城东,占地数百亩,气势恢宏。
正门上的匾额是前朝皇帝御笔亲题的“太原王氏”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金漆犹亮。
此刻,王家当代家主王弘正在正厅里看信。
王弘今年六十出头,面容清瘦,气质儒雅,頜下长须如雪。
穿著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位王家家主的心机之深。
手腕之狠,在北方世族中无人能出其右。
信是李长安写来的,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確——
“王老先生台鉴:
晚辈李长安,久仰太原王氏之名,恨不能一见。
今晚辈与柳氏女订婚在即,特请老先生派代表蒞临幽州,做个见证。
另:听闻王氏藏书冠绝天下,晚辈有一事请教——前朝覆亡之际,王氏为何选择了辅佐新朝?
这个问题,晚辈想当面请教。
燕北李长安 谨上”
王弘看完信,沉默了很长时间。
前朝覆亡之际,王氏为何选择了辅佐新朝?
这个问题,表面上是问歷史,实际上是问——如果天下再次大乱,王家会站在哪一边?
“好一个李长安,”王弘放下信,轻声说,“一封信就把我王家架在火上烤了。”
坐在下首的是王弘的长子王玄,三十多岁,面容英俊,气质沉稳。
他皱眉道:“父亲,这个李长安分明是在威胁我们。如果我们不去幽州,他就把当年的事翻出来——”
“不是威胁,”王弘打断了他,“是试探。”
“试探?”
“对!”
王弘站起身,背著手在厅中踱步。
“他在试探我王家的態度。如果去,说明王家对他有期待;如果不去,说明王家站在朝廷一边。至於当年的事……那只是藉口。他要的不是答案,是態度。”
王玄沉默了。
“父亲,那我们……”
王弘没有回答,而是走到窗前,望著庭院里那株百年老槐树。
“你觉得,这个李长安能成事吗?”他突然问。
王玄一怔,想了想,谨慎地回答:“目前看来,他占著上风。顾家被他捏在手心里,江家被他逼得进退两难,四大藩王也隱隱有联手的跡象。但朝廷毕竟根基深厚,真要动手,燕北未必撑得住。”
“你说的没错,”王弘点了点头,“但你漏了一点。”
“什么?”
“民心。”
王玄愣住了。
“蜀王被削的时候,天下人没说话,因为蜀王本来就不得人心。湘王被削的时候,天下人也没说话,因为湘王太弱了。但如果朝廷要削燕北——”
王弘转过身,看著儿子。
“燕北王李雄霸,镇守边关二十五年,异族不敢南下一步。燕北铁骑,是大周朝最强的军队,也是北方百姓的屏障。如果朝廷对燕北动手,北方百姓会怎么想?”
王玄的脸色变了。
“他们会觉得——朝廷在自毁长城。”
“对,”王弘点了点头,“所以这场博弈,胜负未可知。”
他又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了决定。
“派人去幽州。不用太高调,但也不能太低调。带一份贺礼——就送一套前朝留下的兵法古籍吧。”
“父亲,送兵法?”
“对,”王弘的嘴角微微勾起,“那个小子,会懂的。”
河东,裴家。
河东裴家的老宅在河中府,依山傍水,易守难攻。
裴家以武传家,宅子里处处透著一种肃杀之气——兵器架上的刀枪鋥亮。
演武场上的石锁排列整齐,连门口的护卫都是一副沙场老卒的模样。
裴家家主裴衍之正在演武场上练刀。
他已经五十多岁了,但身材魁梧。
虎背熊腰,一把六十斤的厚背砍刀在他手里舞得虎虎生风。
刀光如雪,劲气四溢,演武场上的青石板都被刀风颳出了一道道白痕。
一套刀法练完,裴衍之气不长出,面不改色。
他把刀扔给旁边的护卫,接过毛巾擦了擦手,然后拿起石桌上的信。
信是李长安写的,內容比给王家的更直接——
“裴老先生台鉴:
晚辈李长安,久闻裴家刀法冠绝天下,恨不能一见。
今晚辈与柳氏女订婚在即,特请老先生派代表蒞临幽州,做个见证。
另:晚辈在边境杀过异族,见过血,砍过头。
听说裴家刀法专斩不义之人,不知晚辈有没有资格学上一两招?
燕北李长安 谨上”
裴衍之看完信,哈哈大笑。
“好小子!有种!”
他把信拍在桌上,眼中闪过一丝讚赏的光芒。
裴家以武传家,最看重的就是血性和胆魄。
李长安在信里不卑不亢,既表明了邀请之意。
又暗示了自己不是文弱书生——他在边境杀过异族,见过血,砍过头。
这就对了。
裴家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文人。
“父亲,”裴衍之的长子裴骏走过来,皱眉道,“这个李长安也太囂张了。订婚请我们裴家去做见证?他算什么东西?”
“他算什么东西?”裴衍之看了儿子一眼,“他算一个敢跟朝廷叫板的人。”
裴骏一怔。
“你知道这天下有多少人敢跟朝廷叫板吗?”裴衍之问。
裴骏摇了摇头。
“没有,”裴衍之竖起一根手指,“一个都没有。四大藩王不敢,江南世家不敢,北方世族也不敢。所有人都在忍,都在等,都在盼著別人先出头。现在有人出头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裴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父亲的意思是……”
“去幽州,”裴衍之斩钉截铁地说,“不但要去,还要高调地去。带上裴家最好的刀,带上裴家最好的酒,带上裴家最能打的护卫。”
“带多少人?”
裴衍之想了想:“三百。”
裴骏的脸色变了。
三百护卫,这已经不是“观礼”了,这是——站队。
“父亲,万一燕北输了——”
“输了又如何?”裴衍之打断了他,“裴家在河东几百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就算输了,朝廷也不敢动我们裴家。但如果燕北贏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裴骏已经明白了。
如果燕北贏了,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的世家,將获得最大的回报。
“去准备吧,”裴衍之摆了摆手,“另外,把我那柄『斩岳』刀带上。”
裴骏一惊:“父亲,那是您的佩刀——”
“送给那个小子,”裴衍之的嘴角微微勾起,“就当是……见面礼。”
太谷,孔家。
太谷孔家的宅子不像王家和裴家那样气派,但自有一种让人肃然起敬的庄重。
正门上的匾额是“衍圣公府”四个大字。
笔力端庄,据说是当代衍圣公孔广森亲笔所书。
孔广森今年四十多岁,面容清瘦,气质儒雅,穿著一件黑色的儒袍,头戴方巾,手里捧著一卷《春秋》,正在书房里研读。
李长安的信就放在桌上,他已经看了三遍。
信的內容,比给王家和裴家的都要客气,但客气的背后,藏著更深的意思——
“衍圣公台鉴:
晚辈李长安,久仰孔圣人后裔之名,恨不能一见。今晚辈与柳氏女订婚在即,特请衍圣公派代表蒞临幽州,做个见证。
晚辈知道,以孔家的地位,本不该插手这等俗事。但晚辈有一事不明,想请衍圣公指点——
圣人云:『以直报怨,以德报德。』顾言打断晚辈的腿,晚辈打断他的腿,这是不是『以直报怨』?
圣人又云:『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朝廷要削藩,藩王要自保,这是不是『和而不同』?
晚辈学识浅薄,恳请衍圣公赐教。
燕北李长安 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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