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广森看完这封信,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个李长安,分明是在用圣人的话为自己的行为辩护。
而且他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让人挑不出毛病。
“以直报怨”——顾言打断他的腿,他打断顾言的腿,这叫公平。
“和而不同”——朝廷要削藩,藩王要自保,这叫各为其主。
每一句话都站得住脚,每一句话都让人无法反驳。
“好一张利嘴,”孔广森轻声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他放下《春秋》,拿起笔,在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以直报怨,圣人之道。和而不同,君子之行。世子既明此理,又何须孔某多言?”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孔家会派人去幽州。不是为了见证,而是为了看看——这个天下,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他把信折好,交给门外的管家。
“送出去。”
管家领命而去。
孔广森重新拿起《春秋》,但这一次,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他望著窗外的天空,目光深邃。
李长安……
这个年轻人,到底要把天下搅成什么样子?
幽州,燕北王府。
四月的幽州,春意终於姍姍来迟。
城墙上的冰凌开始融化,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石板上。街边的柳树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曳。
李长安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捏著三封回信。
太原王氏的回信很客气,说会派代表来幽州观礼,还送了一套前朝的兵法古籍。
河东裴氏的回信最直接,说裴家家主裴衍之亲自来幽州,还带了一柄叫“斩岳”的宝刀作为贺礼。
太谷孔氏的回信最简短,只有一行字,但那一行字的分量,比任何回信都重。
“孔家会派人去幽州。”
李长安把三封信放在桌上,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铁山,”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赵铁山从门外走进来:“世子。”
“太原王氏、河东裴氏、太谷孔氏,都要派人来幽州。三家一起来。”
赵铁山的脸色变了。
作为燕北王府的护卫统领,他当然知道这三家的分量。太原王氏是北方世族的领袖,河东裴氏是武略传家的名门,太谷孔氏是天下读书人的精神支柱。
这三家同时出现在幽州,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天下世家,开始站队了。
“世子,”赵铁山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不是太快了?我们还没有准备好——”
“不,”李长安摇了摇头,“现在正是时候。”
他转过身,看著赵铁山。
“铁山,你知道为什么这三家愿意来吗?”
赵铁山摇了摇头。
“因为他们也在赌,”李长安一字一句地说,“赌我们能贏。”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三封信,一封一封地看过去。
“王家送兵法,是在试探我们的深浅。裴家送刀,是在表明他们的態度。孔家派人来,是在告诉天下人——燕北做的事,不违圣人之道。”
他把信放下,抬起头,目光如炬。
“这三家来了,其他世家就会跟著来。天下士子的心,就会偏向我们。这就是——大势。”
赵铁山深吸了一口气。
他终於明白了——世子要的不是钱,不是粮,不是兵。
他要的是——人心。
“传令下去,”李长安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准备迎接贵客。另外,把幽州城好好收拾收拾,別让南边来的人笑话咱们土气。”
赵铁山咧嘴一笑:“是!”
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李长安站在窗前,望著远处的天空,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三大家族入场了。
李长安从书房出来,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转身向西苑走去。赵铁山跟在身后,走了几步,突然停下。
“世子,”他压低声音,“江夫人的修为虽然被封了,但毕竟曾是第八境巔峰的强者,您一个人去——”
“怎么,怕她咬我?”李长安头也不回地说。
赵铁山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在外头等著,”李长安摆了摆手,“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进来。”
“……是。”
西苑门口,四个铁甲护卫笔直地站著,看到李长安走来,齐刷刷地行礼。
“世子。”
“开门。”
护卫推开院门,李长安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点著两盏灯笼,昏黄的光映在青石板上,照出一片朦朧。正房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烛光,窗纸上映出一个女人的剪影,端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李长安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夫人,还没睡?”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江柔冷冷的声音。
“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夫人,”李长安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顺便跟夫人聊聊天。”
房间里,江柔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穿著一件素白色的寢衣,乌髮散披在肩上,没有梳妆,素麵朝天。烛光映在她脸上,那张精致得近乎完美的面容在昏黄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柔和,但那双眼睛里的冷意,能把人冻成冰。
她的修为確实被封了——李长安让沈道远找了一种特殊的药物,配合针灸,暂时封住了她的经脉。现在的江柔,空有第八境的底子,却使不出一丝真气,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別。
“聊天?”江柔冷笑一声,“李长安,你我不是可以聊天的人。”
“怎么就不是了?”李长安毫不客气地在她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夫人是我幽州的贵客,我这个做主人的来陪客人聊聊天,不是天经地义吗?”
“贵客?”江柔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北风,“软禁的贵客?”
李长安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换了个话题。
“夫人,今天顾言吃了什么?”
江柔的眼神微微一变。
她当然关心儿子。这些天,她每天都会问护卫顾言的情况——吃什么、喝什么、腿伤恢復得怎么样。护卫们倒也不瞒她,有问必答。
“红烧肉,青菜,一碗米饭。”江柔冷冷地说。
“对,”李长安点了点头,“伙食標准是每天一荤两素,管饱。顾公子吃得还不错,就是老嚷嚷著要见他娘。”
江柔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衣角。
“不过呢,”李长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隨意起来,“伙食標准是可以调整的。今天吃红烧肉,明天可能就只有咸菜馒头了。当然,也可以更好——比如加只鸡,加条鱼,加个汤什么的。”
江柔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李长安笑了,“是交易。”
他站起身,走到江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夫人,只要你今天满足了我,明天我就给顾言加餐——一只鸡,燉得烂烂的,连骨头都能嚼碎那种。”
江柔的脸“唰”地红了。
不是羞红,是怒红。
她猛地站起身,瞪著李长安,胸膛剧烈起伏。
“李长安,你无耻!”
“夫人这话都说了好几遍了,”李长安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换句新鲜的?”
江柔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想给李长安一个耳光。
但她的修为被封了,这一巴掌的速度和力道,在李长安眼里慢得像蜗牛。
他轻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夫人,別动了,”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笑意,“你的修为已经被封起来了,你怎么斗得过我呀?”
江柔的手腕被攥得生疼,她挣了几下,纹丝不动。
她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这个男人——
他才第五境,放在以前,她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
可现在,她的修为被封,在他面前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放开我。”她的声音沙哑。
李长安鬆开了手。
江柔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双手护在胸前,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猫。
李长安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竟生出一丝不忍。
但也只是一丝。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盘棋,每一步都不能心软。
“夫人,”他的声音放柔了一些,“我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在幽州,我说了算。”
江柔咬著嘴唇,没有说话。
“顾言的腿在好转,”李长安继续说,“大夫说,再养两个月就能下地走路了。但这两个月里,他能吃得好、住得好,还是天天咸菜馒头、睡柴房,取决於你。”
江柔的身体微微颤抖。
“你好好想想,”李长安转身向门口走去,“明天早上,我会让人来问夫人的意思。”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对了,那只鸡是白斩鸡还是红烧鸡,夫人可以选。”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柔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呼吸。
烛光摇曳,映出她蜷缩在墙角的影子,孤零零的,像一朵被风雨打落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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