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死死盯著那壶酒和那包糖。
酒壶是白瓷的,壶身上还贴著一个红色的“囍”字。糖包用红纸裹著,繫著红绳,喜庆得刺眼。
他伸手拿起酒壶,拔开塞子,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
是上好的女儿红。
“呵……”顾言发出一声苦笑,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辛辣,呛得他眼泪直流。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在江家见到柳如烟时的场景。
那天她穿著一身淡绿色的长裙,站在江家的荷花池边,手里拿著一把团扇,微微侧头看他。
就那么一眼,他就沦陷了。
他求了父亲整整半年,父亲才答应去江家提亲。
又等了两年,江家才鬆口。
眼看著今年秋天就要成亲了,他连婚房的布置都想好了——
窗边要放她最喜欢的兰花,床上要用苏绣的被子,桌上要备著她爱吃的桂花糕。
可现在呢?
他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喝著她和別人订婚的喜酒。
“我不甘心……”顾言攥紧酒壶,指节发白,“我不甘心啊!”
他突然站起来,衝到牢门前,用力拍打铁栏杆。
“放我出去!李长安!你这个卑鄙小人!你抢別人的未婚妻,你算什么男人!”
“有本事放我出去,我们决斗!拿刀拿枪隨你挑!”
“你这个强盗!土匪!不得好死!”
他的声音在狭长的走廊里迴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走廊尽头,两个看守的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摇了摇头。
“又一个疯的。”
“正常,关进来的人都这样,过两天就好了。”
顾言骂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直到嗓子嘶哑,再也发不出声音。
他瘫坐在地上,双手抓著铁栏杆,额头抵著冰凉的铁柱。
眼泪顺著脸颊流下来,滴在面前那包糖上。
红纸被泪水洇湿,“囍”字慢慢晕开,像是也在哭泣。
他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是江南人,最是温柔和善。
每次他受了委屈,母亲都会把他搂在怀里,轻声安慰。
“言儿不哭,言儿是男子汉,男子汉不能轻易掉眼泪。”
可现在母亲不在身边。
父亲不在,爷爷不在,所有人都不在。
只有他一个人。
孤零零地坐在这间牢房里。
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娘……”顾言喃喃地喊了一声,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我想回家……”
燕北王府前院,锣鼓喧天。
巳时整,订婚大典正式开始。
司仪是幽州城最有名的礼官,头髮花白,声音洪亮。
他站在彩棚下,手持礼单,高声唱道:
“吉时已到,请世子爷入场!”
李长安从正厅走出来。
他今天穿著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腰束金带,发束金冠。
整个人贵气逼人,英气勃勃。
身后跟著赵铁山,手里捧著聘礼单子。
李长安走到彩棚下,面对满院宾客,拱手行礼。
“多谢各位远道而来,参加本世子的订婚大典。”
声音不大,但满院皆闻。
宾客们纷纷回礼。
王玄站起来,代表王家致辞:“世子爷客气了。燕北王府与柳家联姻,是天大的喜事。家父特意嘱咐晚辈,一定要代他向世子爷道贺。”
裴衍之也跟著站起来,声音粗獷:“哈哈,老子不会说什么客套话。就一句话——世子爷这门亲事,我裴家认了!谁敢说半个不字,先问问我腰上这把刀!”
这话说得霸气,全场一片譁然。
有人暗暗点头,有人面面相覷,有人低头喝茶掩饰眼中的异色。
孔昭没有站起来,只是端起茶杯,朝李长安遥遥一敬。
动作很小,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衍圣公长子的態度,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三位王爷的代表也先后致辞。
楚王朱由桓的代表是王府长史周文渊,他代表楚王送上一对羊脂玉如意,意为“事事如意,百年好合”。
蜀王朱由槿的代表是王府护卫统领韩虎,他代表蜀王送上一柄镶玉宝剑,意为“珠联璧合,剑胆琴心”。
代王朱由检的代表是王府幕僚陈子敬,他代表代王送上一幅前朝名画,意为“花好月圆,岁岁平安”。
三家之外,其他宾客也纷纷送上贺礼。
金银玉器、綾罗绸缎、古籍字画、珍玩古董,堆满了彩棚下的十几张长桌。
李长安一一谢过,脸上始终掛著得体的笑容。
等到所有人都送完了,他才挥了挥手。
赵铁山上前一步,展开手里的聘礼单子,高声念道:
“燕北王府聘礼清单——”
“黄金十万两,白银五十万两,上等丝绸五千匹,幽州骏马五百匹……”
念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才把单子念完。
宾客们听得目瞪口呆。
十万两黄金,五十万两白银。
这是什么概念?
朝廷一年的赋税也就几百万两白银。一个王府的订婚聘礼,居然抵得上朝廷几个月的税收。
有人暗暗咋舌,有人低头盘算,有人眼神闪烁。
李长安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微微一笑。
他当然不是钱多得没处花,他是故意的。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燕北王府有的是钱,跟柳家联姻之后,钱更多。
你们谁想动燕北王府,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司仪见时机成熟,高声唱道:“请世子爷宣读婚书!”
李长安从袖中取出一卷红绸,展开来,上面用金字写著婚书的內容。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燕北王府世子李长安,与柳家三小姐柳如烟,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將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念完,全场掌声雷动。
李长安將婚书重新卷好,交给赵铁山。
赵铁山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放进一个紫檀木的盒子里。
盒子盖上,封上红绸。
礼成。
司仪高声道:“礼成!请宾客入席,开宴!”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李长安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
敬到王玄那一桌时,王玄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世子爷,今日之后,天下人都知道燕北王府和柳家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李长安笑了笑:“一条船上的人,总比在岸上看戏的人强。”
王玄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敬到裴衍之那一桌时,裴衍之大著嗓门说:“世子爷,以后有什么事,儘管开口。我裴家三万子弟兵,隨时听候差遣!”
这话说得太大,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有人震惊,有人惶恐,有人若有所思。
李长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裴家主的好意,晚辈心领了。”
敬到孔昭那一桌时,孔昭站起身,双手端杯,神色郑重。
“世子爷,”他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家父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请说。”
“天下读书人的笔,比刀剑更锋利。但读书人的膝盖,不能轻易弯下去。”
李长安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衍圣公这是在告诉他——读书人可以被收买,但不能被征服。
要想让天下读书人心服口服,光靠银子和刀剑是不够的。
还得靠德行和文章。
“多谢衍圣公教诲,”李长安认真地说,“晚辈记下了。”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
有人喝高了开始划拳,有人拉著旁边的陌生人称兄道弟,有人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李长安站在台阶上,看著满院宾客,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
赵铁山凑过来,低声说:“世子爷,城防那边一切正常。所有宾客的身份都已经核实过了,没有发现问题。”
“没有发现问题?”李长安挑了挑眉,“那就是最大的问题。”
赵铁山一愣。
李长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两千多人的队伍,来自五湖四海,怎么可能一个细作都没有?要么是他们藏得太深,要么就是……”
他顿了顿:“他们根本就没打算现在动手。”
赵铁山脸色一变:“那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李长安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很蓝,万里无云。
但暴风雨,往往就是在这样的好天气里突然降临的。
订婚大典从巳时一直持续到申时,宾客们才陆续散去。
李长安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回到书房。
赵铁山跟进来,递上一杯热茶。
“世子爷,累坏了吧?”
李长安接过茶,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铁山,顾言那边怎么样了?”
赵铁山犹豫了一下:“闹了一阵,骂了一阵,现在安静了。”
“安静了?”
“嗯,应该是累了。要不要给他送点吃的?”
李长安睁开眼,沉默了片刻。
“送吧。別苛待他,也別优待他。就当养著一条狗。”
赵铁山嘴角抽了抽,领命而去。
书房里只剩下李长安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色已经降临,幽州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闪烁。
他把目光转向西边。
那里是西苑的方向。
柳如烟在那边,江柔也在那边。
他想起柳如烟那张淡漠的脸,想起她说的那句“我只是个工具人”。
他想起江柔眼中的那一丝柔软,想起她说的那句“他是一个让人恨不起来的人”。
李长安笑了,笑容有些苦涩。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他只知道,这条路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了头。
今天只是订婚。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他关上窗户,吹灭蜡烛,消失在黑暗中。
外面的夜,更深了。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